他驱使着下骏徐徐步北门，随后双夹腹，猛地扯动缰绳，一人一迎着北风驰向通往幽州的漫漫官。

不知已有多长时间没见过这样生机发、一派祥宁的景象了，或许是十年，又或许更久。

“此计剑走偏锋，妄诞不经，若不慎中途生变，我一力担责，不牵累他人。”

柳摇并无多少余力去悲悯他们，在这场而来的天灾人祸中，他也不过是侥幸才苟活了下来，死亡或许在明天、或许在下一刻就会降临，他早已置之度外；更何况再残酷的场面，看得多了总会有麻木的时候。

柳摇笑得愈发僵。

离开董府后，柳摇径直去找了宋斐。

宋斐与他相望片刻，自知多说无益，也只得由他去了。

宋斐答应了一声，又对他：“此计由将军们去完成吧，你一向不大好，莫要四奔波了。何况战场上刀剑无，万一了什么意外，我如何向主公待。”

从记事时起一直到如今，他见惯了饥荒、杀戮、死亡，见惯了世间骨离散、天人永隔，见惯了这些闾左贫民的脸上总是蒙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霾，如蝼蚁一般匍匐在尘土中蠕动挣扎。

董澄立即滋滋地唤人奉上竹帛笔墨，同柳摇签字画押。

“那也不需你亲自前往，另派一个能言善辩的使臣去就是了。天已秋，燕赵又是苦寒之地，你风寒尚未痊愈，还是留在京中……”

柳摇叹了气：“还得劳烦你去二十顷良田给他。”

说完他站起，宽大的衣袂随之轻轻摆动，微拂过坐榻与书案，如同九天之中鸿鹄展开的羽翅。他忽然朝宋斐勾一笑：“何况，我也想见识见识这个不知天地厚的鲜卑贼胡后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看他这副财迷心窍的嘴脸，柳摇便知他必不肯松，只得妥协：“立个字据吧。待大将军凯旋之后我便兑现承诺。我回去想办法先支二十顷予你。”

柳摇笑：“这话倒有些耳熟，几时连你也变得这般啰嗦了。那帮大老们成日只会舞刀剑，如何得了说客。”

柳摇终于想起，这才是他想送给傅节的如画江山。

三日后的清晨，天将破晓，洛都北郭城门被厚重的铁索牵引着一一下放到地面，曦光从门上方逐渐张大的隙中洒城内，照在每一个等候城渔猎樵采的百姓上。

不是两清了么？”他摊开手说，“现在您要找亡弟的门客，那是另一码事，得加钱。”

伴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城门终于稳稳落到了地面上，灿白的天光如洪一般从门中倾倒来。柳摇如梦方醒，他回眸朝后望了一，正看到一众着短褐的百姓挑着满满当当的货往城门方向奔涌而来。他们步履匆匆地从柳摇旁边经过，将满烟火气洒落在他的畔，初秋清晨的凛冽寒意被一扫而空。

他抬与宋斐坦然对视，神恬淡而沉静，朗月般的双眸往外散发定无移的灼灼光亮，可照前路，可驱敌雠。

这些人们脸上神情各异，举止也各有不同，但却有着一个共同之——他们的面容不再被恐惧的云所覆盖。

“文泽，”柳摇轻声截断了他的话，“你知，你一向劝不住我的。”

“五十顷对您这般地位的人来说多吗？不多呀！您就当买个彩好了嘛！”董澄喋喋不休地继续掰扯。

听他解释完如此这般，宋斐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他还真是个会趁火打劫的。”

柳摇双手执缰骑坐在背上，目光缓缓掠过人群之中那一张张鲜活而生动的面孔，心一时百集。

从军以来，他跟随傅节南征北战，将全心供奉于辅佐傅节剿灭叛军、扫除异己；他习惯了谋略杀伐、勾心斗角，习惯了纵不同的人挥动屠刀斩向他人，日一长，他几乎忘却了承平之下的人们该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