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市以西一千里，木石樛缠。清凌凌江水东chu水泷dong，经苍山人家，折几叠、盘数曲，chu西苗省，分两支，一支南下，至岘匿区成湖。chun日水暖，养fei鱼，机灵的小鬼tou下水能把一尾。鳞片过手生凉，像将敲醒螺纹，手忙脚luan间总有被唱破命数的惶悚，鱼于是溜走，想逮鱼的你指我我指你笑话，闹起来，那gu惶悚也就溜走了。

慕少艾在水边长足十八岁，疑似命里犯鱼，回回失手，后来考到西苗省，多少有溯源的意思。他父母早亡，没几个中州亲戚，而zuo人活络，关系网在西苗扎得结实。熟人都晓得他懒得挪窝，志向不大不小，倘若家底充裕，开家风铃店混饭吃，店面不论大小，周边景se要mei。过几年，他托朋友盘来一hu，就落在西苗古镇近旁，阖门清净，开窗见烟火，相得益彰。小楼两层，二层住人，年前装修了毕，家ju齐备，peise如盛秋，主调杏仁黄，轻暖，有丰熟味；一楼店面，尚在规划，原计分chu隔间，展示成品兼现场教学，慕少艾这一向没有开店心思，不急切。

他过来落hu时，夏季刚到尾，挑工作日逛古镇，游人不多。里tou有座近古传下的祠庙，当年应属yin祠，内有神像，遭恶客涂划，景点封闭半月才开放。古祠规模适中，从山门入，仪门、飨堂沿中轴排布，两侧植龙爪槐，垂枝庇荫，绿云沁脾，看久了，肤革几乎生chuyin气，堂前立香坛，香脚稀稀落落，越显萧索。他依样上三支香，过天井，白日灼亮刺下，红柱金字顷刻眩目，正堂却昏暗，人一步踏进去，仿佛自九天下九泉。堂内像困着风，凉意无孔不入。侧bi彩绘宛然，应有后人添墨，图案大ti承前，蝎摆尾、蛇吐信、蟾拜月，守gong捕蛾，蜈蚣破土，只只凑得jin密，yin邪入化，反得神xing。新修的神像便居中俯瞰他，长影直曳到门槛，像扑人，像行将倾塌。他一时被摄住，愣了愣，向上望。

神像高大，为ju蛇jin缠。蛇尾垂至赤足，蛇shen绕人躯三周，吻bu大张，与人首齐平。神像双臂从中穿chu，扼蛇七寸，似仇恶似亲乐。神像下裳凌luan，右踝有一圈凹痕，劲健腰腹被凶蛇勒入一节，而双手不遗余力，十指堪可贯穿血rou，竟bi1蛇尾从脚踝松落。人蛇缠斗，密不可分，移步审观，日光照chu神像颐颊细纹，形状肖似蛇鳞，说蛇修得正果、说神堕化凶相皆有所据，但彼此杀意滔天，既从近古绵亘至今世，也将至后世，必决生死，前两说便诞妄。神像多慈颜。明王现忿怒相，持宝qi，叫人受惊后满怀熨帖，惊而不惧，是正气护人，且神、人形象迥异，如隔云端，神佛业孽之谈于是渺远。这尊像邪曲，不知来历、不持法qi，赤手厮搏，奉杀戮为天经，去人衣见血腥，摧心胆。来的人不多停留，匆匆穿行，像被yin风掀chu去。他不记得怎么chu了正堂，短袖凉凉贴牢后背，心tiao冻得迟缓，日光明晃晃一倒，将ju影拘于槛内，恍恍dangdang，如沉异世。

正堂后有座戏台，前面昏昏沉沉拖着一路人。导游四十来岁，看模样是当地人，应付地哼着讲解词，更自断简取残篇，讲不清名堂：说神与西苗古教有渊源，xing邪，不供奉，则“地杀人”，连着几年zhongchu毒庄稼；说神祠全是异乡人手笔，原也不必说，显见是汉族制式。慕少艾相机问起石像，导游撮gen烟，闻两下收好。“那尊像，我们这的人不大讲，早几十年提也不提，”话tou打个嗝顿，“迷信，怕生事。”

“算来还是北辰朝的事了。有一年这tou起了山火，那些教派、宗族啊，都给烧光，地就空chu来了。那时候luan，南边蹿来批人，占了地，赶着安家zhong粮呀。不说别的，咱乡土fei、水mei，秧子cha稳，不挨上灾年，准好，那会儿也是连着几年大丰收，可人死得比灾年多，全是毒死的。后来，那伙人从地里翻chu东西，个个吓得不行，还建了祠。”

导游提起水壶，忽然白了脸面，瞪向戏台发怔。慕少艾扭tou，戏台白得锃亮，边缘起着yun红，上方空气仿佛从大漠逃来，沸溢般抖chu一幅蜃景，其中隐约跃着扭动的黑影，如赶尸西行，诡诞不失肃穆。一阵风chui过去，戏台依旧煞白，底下一对蝎蛇倦憩，了无生气。话断在这chu1，太yang又毒，看什么都有鬼怪，他当然不拿奇谭当真，cao2着地图扇风，随口接dao：“挖着什么？”

“宝贝啰。神像就是an它造的，真真的，”导游咧开嘴，yan珠子卡着不转，“挖chu来还没烂呢。”

慕少艾脸上笑收了收。几个旁听的说，怪瘆人的，后悔没上香。导游说鬼神不饮回tou香，求福还请往前右转，礼品店破财消灾，广告一chu，皆大huan喜。店在墙外，卖相灰扑扑，内里齐整，听得悚然的人意思意思晃一圈chu去。慕少艾过日子走慢步调，不吝度得更jing1细，yan光把货架摸熟。不少礼品都有趣味，五毒书签ju古意，袖珍竹雕见特se，近年盲盒风靡，角落有三列，包装不chu挑，容易被看漏。盲盒都是同一系列，名称是西苗古教wu语，正面堆着蛇蝎，背后有个小人lun廓，光看蛇虫，zuo工极巧。侧面印着图鉴，一tao九款，常规款隐藏款都是墨团，太考手气，难怪不售。他每列选了一盒，又加一tao古镇四时彩照明信片，付账chu店，天炙红一片，近黄昏了。

新居离古镇不远，一刻钟脚程。沿途乔木叠碧海，个别hua草不chu名，许于经年liu变中脱落，有如石像神祠，不知裹挟多少香火岁月。而俗人但重一餐饭，百合浮芦笋，金桂mi酿茶，晚来风淡，清铃为友，消夏好时光。窝进栗se懒人沙发听老歌，像吃多了甜栗，yu睡间有些笃实的饱足gan。如不思吉凶、不患得失，手气往往不错，慕少艾拆开一只盲盒，shen绿卡片掉上膝盖，下方小字标注为“转相”。人偶不到十公分高，托在手上，显得更小，黑发蓝yan，神气十足抓着蝎尾ba，手势ting凶，不称心就要甩yun它，以前约莫遭过几次险，手上脚上都不差疤。古西苗人擅长养蛊弄蝎，这行靠天赋，初学者年纪小，慕少艾把人偶摆上床tou柜，又看一阵，推想人偶的岁数也不大。

这想法害人。不怪他。古时三四岁和幼儿园里唱小星星不沾边，迷手游的小朋友也不掐命门。当慕少艾撞上一对蓝yan睛，对方正专心在他颈bu摸索，他有理由认定自己没睡醒。

不速之客一直留意他，乍然加重劲dao，但对于成年男xing构不成束缚。慕少艾攥jin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