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亮的铜环一响，黑漆腰门双启，一行俊仆，簇拥着主客两人别院。

“怎么能怪人家？”柳青青放下脸来，真有些动怒了，“人家并没有要偷听，只怪你们多嘴。你们这轻嘴薄的病，趁早给我改掉！”

每次他看完了这些信，都是不声不响地藏之袖中，而这一次现了例外，“君平，你看一看！”他把杨国忠的信递了过去。

“啊，啊！”韩翃略显局促地看了看，“木清幽，隔绝红尘，是读书养静的好地方！”

漱洗以后，照例先温习了前一天的功课，才吃早饭。然后替李公原理一些家事——那只是跟家陈二打个，听他报告：蜀中送来些什么土产，已经库；或者哪个童仆犯了过错，已如何分之类。然后，约略看一看收支账目。此外，至多再替李公原理几封无关要的书信而已。

韩翃知，仲通是指鲜于仲通，与李公原是蜀中两大富豪，拥有极多的盐井、铁矿，以及岷江、雅砻江、嘉陵江的沙金淘洗场，却不知鲜于仲通跟杨国忠也有往，而且看信中的语气，两人似有极的渊源。

柳青青的话刚完，隔院传来关门的声音。飞羽伸一伸，惊异地轻呼：“真的是韩夫！大概一直在院里，此刻才去。咱们说的话怕是都叫他听见了！”

“你的话不错。不过，到了今天，我有些话该告诉你了。你先看了这信再说。”

当举手叩之时，突然记起他初到此地的光景。

“是。”

“听！”柳青青倏然动容，“什么声音？”

韩翃不肯伸手去接，“这是极要的信，局外的人不宜与闻。”他说。

“君平兄，”李公原在廊下站住，指着院和北面三楹舍问，“你看这别院如何？”

到了午间，终于在孙驸府邸中，把李公原找回来了。

这是要件中的要件，李公原曾有话代，接到这样的书信，应当立即派人去找他，直至找到为止。

“这——”韩翃不知如何作答。

主人李公原已近中年，长得极其魁梧，一极华丽的衣服，像个纨绔，但眉宇角，明而有侠气，不似那不辨菽麦的膏粱弟。

“像是脚步声。”惊鸿回答。

杨国忠年轻时是个无赖，素为乡党所不齿。年已三十，侘傺无聊，幸而结识了鲜于仲通，得以不忧衣。其后他的叔叔杨玄琰——杨贵妃的父亲死在蜀州，他以料理丧事的方便，竟与他的一个堂妹私通。她，就是现在的虢国夫人。

“哪里的话，这样说，可叫我太惶恐了！”

一阵急促的步履，自廊下传过中……

“李……李大哥！”韩翃激动得语不成声，“你我萍相逢，只不过由我一首题的诗，蒙你赏识，才得定。虽说一见如故，到底素无渊源，如此厚待，不敢轻受！”

“不可！万万不可！”韩翃喃喃地自语，“‘国士待我，国士报之’，何况这是人家托我照料的地方？”

“是不是？”柳青青微瞪着，“叫你们不要胡说，你们不听！”

原来以为会失眠的韩翃，想不到居然心安理得地一觉睡到天明。

李公原，转脸喊一声：“陈二！”

“既如此，你就把我的家，当作你自己的家——我跟你实说了吧，类此的所在，我在长安尚有三，真个分乏术，还要拜托你多多照料。”

“夫人就会帮他！”连惊鸿都不服气了，嘟着嘴在嘀咕。

受了责备的飞羽，不免迁怒。“哼！”她冷笑，“鬼鬼脑听脚，不是什么好人！”

“你可喜此？”

“莫非韩夫在院中步月？”

“备办动用，务求，立刻把这里布置起来。再开库取我用的衣料，来替韩夫裁制衣服。”

“自然喜！”

“但说无妨。”

重要的书信，他都留着让李公原自己开拆。这些信不难从表面上辨别，凡有“密启”“亲拆”字样的便是。日久了，只一看信封上的笔迹，便可意会。这天就有一封，封缄之判着个桃大的“杨”字——最得的杨贵妃的从兄，兼四十余职，遥领剑南节度使，新拜御史大夫杨国忠的密函。

“陈二在！”一个老苍躬回答。

于是韩翃接过信来，上面既无称呼，亦未名，只寥寥九个大字：“即有旨，速嘱仲通来京。”

“还有，问夫人要钥匙，从银库里取一沙金来，准备韩夫买书之用。”吩咐完了，转回来，又对韩翃说：“君平兄，从此刻起，你就住在这里，安心用功，明年闱，一定得意。”

“是的！”李公原肯定了他的疑问，“仲通跟国舅的渊源极——”

“老弟！”李公原笑着拍拍他的肩说，“你说这话，我该罚你！莫非看我满铜臭，不才吗？”

相形之下，客的韩翃可是太寒酸了。一领青袖，半已残破，才二十四五岁年纪，只以形神枯槁，仿佛未老先衰。那一副落第举的倒霉相，真是可怜！

杨玄琰的丧事过后，“虢国夫人”给他一大笔钱，供他到成都去钻营求官。谁知初到成都，一天工夫便输得分文不剩，于是到秦中去浪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