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裕容翻译的那段古文，借用陈三立1932年《王家坡听瀑亭记》语句，有改动。

安裕容叹气：“大约是渗漏了香去，确实没法再用了。”

张串儿也不瞒他：“张二圈开始退兵了！司令跟师爷下去看看情形。”

安裕容悄悄看了看他的脸：窝下陷，明显带着血丝，神间颇有些倦怠。

傅中宵与四当家重回玉壶在六月十三。相机没法用，也早已连载完，安裕容生怕师爷重提怀大志建功立业之类的话，故而接下来两天，便只在人质堆里厮混。伙条件越来越差，求救信写完也没见动静，人质情绪普遍颓丧而焦躁。安裕容心底盘算，四当家上带伤，可见送信之事未必顺利。然而从匪首傅中宵的言行神气看，似乎也并非不顺利。这信到底是送去了，还是没送去？匪兵与外各方势力是谈妥了，还是没谈妥呢？

每当远远扫过四当家无法随意活动的右胳膊，安裕容都有上前问候致意，顺便探听原委的冲动，到底没敢。

安裕容心知相机虽然昂贵，却不易损坏，多半是对方不得其法。然而打开，一阵扑鼻芳香袭来，不由得暗一声糟糕。对着光查看，果然有香浸染的痕迹，胶片损坏明显，已经无法使用了。

张串儿拍安裕容一把：“张二圈围着仙台山好些天，如今把兵一退，兄弟，咱们估计没多少日好聚了，你那些稀奇的西洋景都还没听够哩，来来，再说一段……”

阿堵的话：

安裕容应了。瞥见另一边站的是四当家，师爷并不在场，忽然意识到师爷虽总被提及，真正人前脸的时候其实并不多，十分符合此人自命不凡，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形象。想到这，有忍不住要笑。

那相机表面雕镀铜，十分致。四当家拿在手里，把玩端详。

傅中宵见他表情，：“果真坏了？洋人的玩意儿这般金贵？”

站在他后的四当家上前一步。安裕容把相机递过去，注意到对方伸来的是左手。四当家一只手灵活非常，后盖、钮、镜都拨一遍，才：“洋人的玩意儿，不明白。”声音略带沙哑，与平日清透冷冽的少年嗓音不大相同。

傅中宵：“老四，既然你喜，拿去随便玩。”

四当家背着双手，肃然而立。安裕容心：不知他的伤痊愈了没有。莫名其妙觉着自己与对方并列，成了匪首左右文武二臣。顺便想起之前师爷那一番拉拢言辞，顿时沉了心思。后边还须更谨慎些才是，别回人质获救在望，自己却要被匪徒们裹挟着伙，脱不得，那可糟糕透……安裕容在心底叹气。自从踏上申城至海津特快列车，自己

傅中宵将信将疑：“老四，你给瞧瞧。”

只听傅中宵：“我试过了，没琢磨明白。你瞧瞧，看还能不能使。”

安裕容眨：“张二圈？”

相机他不过顺说那么一嘴，没想到这位匪首司令当真上了心，可见确实是个好奇玩的角。

科斯塔先生病情好转，经四当家同意，在签字画押当晚搬回了中殿大通铺。其助理是个言行谨小慎微，偏又满脑冒险浪漫情怀的年轻人，持每日用带棱角的石片在门板上刻下印痕记日。安裕容一面觉得好笑，有需要时却也不免趴到门板上去数一数。

安裕容见他始终只用左手，留意观察，果然右胳膊下垂不动，右肩略，多半是受了伤。

1923年的古董相机：

。安裕容揣着心思，连肚饿也不甚在意了。只是偶尔回味琢磨，觉得当晚师爷若能摆上一桌宵夜，哪怕就是如四当家那般端上来两只野菜窝，说不定自己当场就效忠投诚了。

果然，三日后，人质们被召集到院当中，傅中宵站在半截倒地的石碑上，招呼安裕容过去站到边：“有劳安兄弟，替我当一回通译。”

等傅中宵与四当家再次现在玉壶上，安裕容又被传唤了一次。傅司令随手扔过来一个东西，安裕容一把接住，认正是约翰逊那架装在里的便携式相机，顿时松了一气：不是谈伙就好。

张串儿说得虽不多，信息量却足够大。兖州陆军司令张定斋开始退兵，毫无疑问，当权者与匪兵的僵持状态有了显著改善，看来那封全洋人质签字画押的求救信没白写。

第8章落空有意

六月十六，匪首师爷连同四当家，一起不见了踪影。好在玉壶上留守的匪兵小，除了曹耀宗，还有一个张串儿。安裕容跟他混得熟，见对方心情不错的模样，寻得机会问：“张大哥这般兴，是司令大计成功在望了罢？”

四当家嗯一声。

“咱们兖州陆军总司令张定斋啊。跟老张我是本家。可惜他是兵，我是匪，老只有被他剿的分儿。不过呐，往后可就不好说了……听说张司令没事好念几句书，常年架一副两个圈的西洋镜。咱们兖州地界的百姓，背地里都这么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