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河军铜山驻地位于铜山西南郊外，原本打下铜山后，该迁城里，但因战争拉锯多日，后期打得相当惨烈，城内建筑损毁严重，故而暂且原地不动。先锋队阵亡人数不少，急需补充兵员，这一批不过是其中一小分。

军官大约也觉得需要鼓舞一番士气，：“放心，今晚歇在铜山驻地，睡营房。晚饭不用再啃粮。刚打了胜仗，司令犒赏队伍，有吃！”

众人呼起来，打瞌睡的也都神了。

卡车停下，颜幼卿心一喜。指挥设在镇里，可遮掩，实在大大方便了自己行事。若是在荒野平地，必然难办得多。他意识到自己先前想岔了，江南普遍富庶，人烟稠密，铜山又是南北枢纽重镇，这附近原本也没什么荒野平地，军队必然驻扎在村镇。只是如此一来，战火所及，伤亡与毁损，亦难以估量。

两个准尉官应了。安裕容躺在梆梆的小床上，胳膊架在脑袋底下，琢磨着先补个觉。车站站长当他是贵客之一，倒也无人打搅。

铜山驻地再如何森严，怎么说也是自己人地盘，不必担忧。只是离开营地接应徐兄路上，不知会否发生意外。安裕容翻个，睡不着了。来回烙了几趟大饼，行安自己：幼卿厉害着呐，这事，比起他曾经单枪匹过的丰功伟绩，实在不算什么。又想他那手工夫端的好用，自己照猫画虎摁几下，当时就疼得差嚷声，满冷汗，比真拉半天肚落魄多了，怪不得昨日晚上他教给自己时不肯先行示范一次……

运兵车在野地里奔驰，车碾过野杂草，车尾扬起黄土尘沙，正午的日下，尘土沾上士兵们汗的脸，燥而又粘腻。穿过几个空的村庄，房屋渐渐多起来，却不见人影没。空气中传来一奇怪的味，焦灼里带着腥臭，越来越。新兵们皱起眉，还有人掩住鼻。带队的军官有经验，骂：“捂什么捂，这就是打仗的味，火药加尸的味！抓多几，闻惯了，等明日城打扫战场，才不会吐来！明日谁敢吐来，再回河去练半年！”

又过得个多钟，目的地到了。河军占下城郊一个小镇，作为驻地所在。早在开战前，镇上能跑的便都跑了，正好留下许多空宅了营房。跑不了或者不愿跑的，就地征召，给军队些后勤事务，倒也便利。指挥设在镇上最有钱的大宅里。倒不是别的，主要为了这宅修得结实，一尺二寸厚的青砖墙，普通炮弹都炸不坏。

颜幼卿混在最后一辆车里。上车时他谎称是前掉队的，蹲茅房迟到了。其时前面的车辆已经启动发，领队军官完全没有怀疑，训斥两句，将人踹上车去。他换军装，收敛了一年多安逸生活养来的温和气质，想想从前总统府卫队练生涯，行动举止顿时变了样，站在河军新兵队伍里毫不违和。

士兵下车，列队报数。颜幼卿缀在最后，闪便躲藏起来。同车之人发现他不见了，也只以为是回了所属小队，并未在意。待士兵们步营房，颜幼卿才掏臂章上，摁摁袋里的证件，开始行动。那臂章与证件并不完全一致，但因北伐军军制尚未严格统一，更兼许多士兵实际分不清各级军官标识的细微区别，因此颜幼卿并不担心被识破。他辨认一番方位，躲过巡逻的队伍，迅速接近指挥，快到门，大大方方面，向岗哨亮证件，声称有魏司令秘密指示，要求立刻面见杨元绍参谋官。

有劳二位，若是碰见药铺，帮忙买几盒六合定中。若是没有这个，几副葛芩连汤也可。”

一路行来，纵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也极其疲乏，纪律渐渐松懈。见军官开腔，有胆大的士兵问：“长官，那我们今日歇在哪里？晚饭能不吃粮了么？”

士兵们发时并无特别动静，可见幼卿必是顺利混队伍，上了运兵卡车。据旁敲侧击得来的讯息，此间路况差，三百里路程需七八个钟。运兵车天亮发，估计得午后才能到铜山驻地。采珠镇不方便过夜，非要过夜也不是不行，但未免显得自己这个事主不够诚心。待两位准尉官回来，吃过药再歇一歇，午后发，还能赶上今晚到达，想必行得通。这七八个钟的时间差，应该够幼卿寻到杨兄，将事情办妥了。

这一批新兵错过了大战，只赶上打扫战场。能趁此机会适应适应，在军官看来，反是难得的运气。

他低着，装作打瞌睡。天亮就发，昨晚在火车站席地对付了三四个钟而已，不少人都是他这个姿势。火药与尸的味他都不陌生，但混合在一块儿，如此烈扑鼻而来，却是一遭。军官几句话透不少信息，这批新兵的第一个任务既是城打扫战场，想必城外战场已经收拾得差不多，而先锋营指挥与驻地大约还没能搬到城里去。

颜幼卿听见军官所言，亦放下心来。杨元绍为先锋队参谋官，理应留在驻地内。况且驻地人多，新兵营，正好浑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