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舜华在案旁站立，定了定神，朗声诵：“风雨涵万，翠叶翠枝媚千村。”

男人们围坐一桌包饺。手艺最好者，竟是平日没见过下厨的孔文致。他这包饺的本事也不是白来的，当年孤漂泊许久，别的复杂菜式不会，曾经见熟了母亲在世时包饺，时不时便练习尝试，久而久之熟能生巧，好似得了其母真传。孔文致说起缘由，语气轻松自在。尽曾经许多坎坷，然而苦尽甘来，前的日简直天堂一般，便是叹息，也带着三分笑意。

颜幼卿赶忙将安裕容所写对联撤下桌，铺了两条新纸，抄起笔问：“写什么？”

安裕容拍着上的面粉，摇摇，笑了。

颜幼卿笑笑：“可不敢与徐兄大文豪比。”

徐文约拍手赞：“芳芷果然大才，襟旷达，文思捷，巾帼不让须眉。”

门里却又探一个脑袋，故作凶相：“还不来？想挨冻着凉么？”

“不敢不敢，来了来了……”安裕容笑声来。正要抬脚，院墙外有人问：“陈阿公在么？”

颜幼卿负责擀儿。这是他第二回擀饺儿。不由得想起去岁今日，也是一桌人围炉包饺。尚先生在座，张传义、刘达先与自己负责动手，杨元绍专拖后，包许多咧嘴胀肚瑕疵品，而峻轩兄在一旁专心致志烤芋。其时平安喜乐，又如何想得到后来发生诸多变故。耳畔声笑语，不觉一阵恍惚，颇有是人非之怅然。忽然脸侧一，转看去，却见安裕容举起沾满面粉的一只手，正笑盈盈望住自己。对面徐文约啐：“多大人了，还没个正经！幼卿，赶去一。”

“在，哪一位？”安裕容一面应声，一面心中纳罕。江南风俗，关门吃年饭，一说闭门生财，也有人说为的是年关躲债。总之到得除夕日午后，村中皆默认互不串门走动了。陈阿公虽是孤老，辈分却不低，这时候有人上门找他，大约是村里了什么事。来人是个年轻后生，

徐文约背起双手，边看边读：“掬以鉴，伴君而度芳华。”读至最后一个字，摇叹气，啧啧有声，满脸揶揄。

午后，郑芳芷与满福嫂，加上主动帮忙的黎映秋与颜舜华，在厨房烹煎炸煮，汆溜炝拌，为年夜饭最后的准备。陈阿公专灶下烧火，颜皞熙对此大兴趣，钻钻，挂了满草屑烟灰。

安裕容：“芳芷大才，不敢越俎代庖，他们娘儿仨住的涵翠轩待会儿请她自己写罢。华儿，你娘忙什么呢？怎不见人影。”

颜幼卿端端正正写下联句。安裕容静立侧旁笑而不语，中满是欣赏喜。徐文约则叹：“幼卿，你这一笔本家字，功力不浅哪。”

应是十三岁的国中生颜舜华所作。一副是“昨日理想同今日，新年气象胜旧年”。昂扬豪迈，充满少年意气，想必是很快要成为中生的颜皞熙手笔。另外一副行书字迹圆而利，写的是“阶前翠竹迎归客，槛外红梅似故人”。正是徐文约亲笔。

一时联备妥，两个孩加上一个年长不了多少的孔文致，三人兴采烈，领走了贴联的活计。

沉片刻，毫端落墨，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安裕容遂揽着颜幼卿，拖去院里大缸边照了照。脸颊上三白杠，稽得很。中倒影清晰，背后冒嬉笑脸的半个人。颜幼卿来不及瞪，另一半脸颊上也添了三杠，左右对称，活像一只炸的猫。他作势往缸里伸手，安裕容赶忙拦住：“哎，这个凉，去拿巾，我给你。”却不料被颜幼卿反手一带，将剩下的面粉统统扑在了衣襟上。只见面前人狡黠一笑，整张脸在自己肩过，一个横跃纵开，倏忽屋去了。

安裕容瞅一颜幼卿，颜幼卿摆手：“阿哥你来。”遂不推辞，接过徐文约手里的笔。林满福动作麻利替他换了纸。

徐文约哈哈：“自己人面前，搞什么假谦虚。”让开位置，将笔一递，“来，正好还差掬芳圃、涵翠轩两副。华儿的言辞喜庆大气，可贴厅堂。熙儿的志向宏伟，贴外难免自自擂之嫌，贴书房正好。我这个么，区区不才敝帚自珍，就贴我与映秋住的竹篁里罢。”

安裕容一拉颜幼卿：“来来，咱们也写几句。”

颜幼卿用的正是“颜字”，遒劲雄健而又不失端庄媚秀。听见徐文约夸赞，谦逊：“幼时被家里人着练过几年，幸而未曾忘记。”

安裕容毫不在意，洋洋自得，颜幼卿则被兄长揶揄得脸发红。幸亏跑回来传讯的颜舜华拯救了他：“小叔，娘正跟林大娘从坛里掏红糟，手上不得空，她说了两句，叫你帮写一下。”

“娘跟林家大娘在厨房准备年夜饭呢。我去问问她得空不。”颜舜华说着，一溜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