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秒，周维祯生一恍惚的错觉，像是又回到几年前那个暴雨天，在一片嘈杂里，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疾速的心声。

亮走了。

“切。”大家都不屑地摆脑袋。

这天下了工吃过晚饭，周维祯照常跟着大伙儿一块正坐在小板凳上，狱警同志在前面，给他们放电视。今天到孙启安台了，孙老师张地抻抻衣摆，着大伙儿期待地目光说：“新、新闻联播吧。”

隔了一段时间，亮果然没再来了。监狱里的日还是一成不变，却又多了些细微的变化。比如，周维祯和孙启安两个换了新监区，的活也变了，由以前的组装电元件变成了大众最熟悉的服饰加工，也就是踩纫机，比原来的工作简单，但是时间变长了，吃饭的时间被压缩了很多。那个厂房里的光线很差，的灯又太亮，周维祯一开始有些不适应，下了工睛总是涨得不行，后来就好很多了。日升月落，寒来暑往，周维祯荣升成小组长，因为要指导新犯，工作的时间更长了，要是有人拖小组后，他还要陪着留下来一起把一天的生产任务完。

这个东西从来都没多少人看，即使是在监狱里，即使这是为数不多的娱乐时间，大家也都跟不学习的小孩儿似的对新闻不兴趣，除了主动提来的孙启安，数十双睛虽然还是盯着电视，魂儿早就都不知飞到哪去了。

有人只是静静地坐着，却一下映在周维祯瞳孔里。

周维祯说好，你安心赚钱，跟着师傅好好。

有人打了打哈欠，“走了走了，下棋去，没啥好看的。”

那张脸，埋在周维祯的记忆，却在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先让他已经回应了。

他漫不经心扫过那些画面，仔细看看，其实是能看见一些有趣的东西的。比如，有人正坐在底下偷偷撑着脑袋打盹；角落有人在发呆，有人在堂而皇之谈；有人正奋笔疾书，镜扫过去，他连忙将笔纸收起来……

次和亲属见面，或是打电话的机会，只要没有人来，周维祯反而会松气，因为这代表着曹乐淇的确把他的消息瞒得死死的，如果让母亲知他现在的情况，她急火攻心之下提前和父亲在地下团聚也说不定。

距离亮狱半年之后，他来探望了他们二人几次，隔着玻璃，亮望着他俩说真好，去了才知外面的空气有多新鲜，外面日新月异的，等他俩去了肯定会吓一大。亮的发长长了，人看着也神了不少，他说，哥，我最近在工地活，日结，每天都账，下个月就要跟师傅去别的地方找活了，不能经常来看你们了。

周维祯百无聊赖地注视着屏幕里讲的东西，讲民生、国际政治、社会关系、经济，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话题。周维祯还看见红的大礼堂，他对这地方再熟悉不过，曾经，他也是这里面的一员，他清楚那些一排排正襟危坐的严肃面孔、一样的议程与决议都只是走个过场，答案与结果是早就定好的，不会因为谁的发言而轻易改变。

“严肃严肃。”狱警同志拿戒尺拍了拍电视剧，依言播放新闻联播。

周维祯坐着没有动，任谁叫都不应声，而顺着他的视线焦看过去，大家只看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闻画面而已。

周维祯知，这是因为亮的承诺把他俩牵绊住了，外面有人在等着他们，他们就会开始渴望去，他们也开始觉得在监狱里时间的动变慢了，常常坐着、站着，就会到一阵莫名的煎熬。

周维祯眨了眨睛，下意识掐了自己一把——是痛的——说明这不是幻觉。

周维祯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地想着，忽然觉得浑都开始发冷。对待亮的承诺，他都觉得难熬，明绎在那两年里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镜给足了面，在那一幕画面停留了两三秒，电视画外音说：“今年以来，面对国内外风险挑战明显上升的复杂局面，我国……”

当然，这一年里喜事也还是有的，秋天的时候，亮的假释正式被批下来了，周维祯和孙启安两个人凑了些钱，让他先吃顿好的，买好的衣服，去了，就堂堂正正人，找份正经工作着。把小青年动得泪鼻涕糊了一手，瘪着嘴，红着睛说：“我、我一定好好挣钱，你们在里面好好改造，千万别惹事，我就在外面等着你俩，到时候带你俩下馆、吃山珍海味……你俩去的日我都记着呢，记得清清楚楚的……嗨，我爸都没对我这么好过……”

监舍里没有再来新人，只剩下周维祯跟孙启安两个人。他们俩都不是亮那么叽叽喳喳的格，都安静，这么一对比，这样的生活似乎又多了一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孙启安也有相同的受，常常在两人该睡的时候开玩笑说：“没有亮的嗓门，我睡着的速度都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