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暗棕的浑浊在沾满颜料的桶间晃，杨还禁不住想，要是把这桶喝下去，就这样被毒死的话，是不是永远就不用画画了？作为外公的血脉，比起盲，还是蠢材更面。

世界上再也没有不在意自己画的好不好、不因为自己画画的平如何而恒定着自己的人了。杨还失神地想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无论什么都会突然消失，就像地，无声无息地湮灭。

杨晓风也不解释，也不说话。

他看见杨晓风站在自己边。他说：“下次别来了，多陪陪你妈妈。”

他恨不得人，他唯一没学过的事情就是恨人，他无师自通地变成了一个不会恨的人。外公，外婆，爸爸，所有记忆无一例外在他脑海里慢慢淡去，他一向是个没什么耐的人，走得急，忘得快。他无师自通地活成了一潭死，哪怕有人往里面投毒，他仍旧那样存在着，不至于被天灾蒸，也不害怕被恶人舀走。

他看见了作者名字：李兰舟。

他像一样把桶举起来往嘴里，金属味、油脂味和苦涩味混合在一起，有像是喝血。发麻，胃里翻涌着，本能地把从嘴里倒来。他趴在地上呕吐，吐到睛充血，耳鸣阵阵。

休眠已久的五脏六腑在那一瞬间分崩离析，前骤然现了血光冲天的彩。

他何苦把自己放逐到这个地狱里？

于是，杨还不幸地意识到问题所在。戒指再次砸在他脸上。

自欺的期限将近，生活再次掀起风波。

艺考时，杨还被朋友们拖着去看展。他在群展中偶然看见了一幅画。那幅画平平无奇，只是左下角的落款莫名熟悉。

细长的签名，式英文字，两个大写L。

杨还天真地以为没有比那更糟糕的时刻。涂了剂的大胃行是一解脱，胃被一遍遍满、也无法令他受到痛苦。看着总是优雅丽的妈妈揪着外公的衣领不顾形象又哭又骂声嘶力竭，心里甚至也没有一丝起伏。但是外婆为了劝架，当场心脏病突发猝死时，他以为自己这一生似乎都无法平静了。

杨还也不回：“那原本是你该的事。”

杨还总是偷偷给爸爸上坟，那是白河边的荒凉墓园，而他从来只能一个人去。

如果朱薇更坦诚地暴她的愤慨和憎恶，把碗摔了满地大骂，杨还可能会更容易理解这份情。

女儿嫁给他。外公说，再怎么哭也没用，画不好就不用吃饭。他把杨还带到厨房，将洗笔放在他面前，告诉他，连临摹都不会的蠢东西绝不可能是他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