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下去了。

醒来时已然夜。

“至于小所说月事之事……”

姜终于忍不住回过，七尺男儿双目泛红，想搀扶那个摇摇坠的女却又不敢伸手。

她也不必他再说下去，许多原委已在这三言两语间被拼凑得完完整整——孩……孩……他实在将她看得十分明白,知晓若不是为了孩她绝不会肯离开金陵避颍川，她会在台城之中为他筹措粮草与人缠斗,直到最后一丝心血耗尽才会收手罢休。

是她自己……实在太擅长自欺。

“于是……于是便让大夫谎称……”

……所以她能怨怪他么？

夫明明说过我怀了孩……这些日我也的确没有月事……”

——“以为”。

一旁那位大夫此时也犹豫着接了。

“宋小——”

她实在很想问他们，可前却渐渐变得越发模糊。

最初他是在上的晋国公世，她是寄居钱塘偶至长安的宋家“嫡女”，他是她得的肖想的佳婿，而她连在雅言堂上隔着屏风偷看一都会被叱作痴心妄想；后来曲曲折折总算在罗网中窥得一天光，却又偏偏以一步之差生生错过，他是被世人寄寓希望如奇迹般生还的颍川侯，她是仁宗借以平衡朝局保留退路的一国皇后；他们一同躲躲闪闪十年之久，终于狠心要同彼此一场赌，她满心期待上天垂怜能够得到一个孩、可最终原来也只是镜月一场空。

“许是此前心绪起伏影响气血，加之以为自己有、饮起居亦多有变化，这才……”

她一意

她执拗地一声声去问，不知这样的顽固只会加重别人对她的可怜——姜已有些不忍看了,只好僵地保持着别开脸的动作,低声答：“当初小称抱恙、托中郎将去外寻大夫看诊，他怕你什么事，便、便提前将此事告知了君侯……”

直到……

她也是到那一刻才忽然意识到……原来她与那个人是没什么缘分的。

她又笑起来，好像平生从未遇过如此稽之事，笑得不由得弯下腰、笑得泪不断从角跌落——所有人都吓坏了，可又都忍不住要替她一哭，原来世上最惨烈的悲伤从不需要血模糊，只是几声泪的笑就足可以令人心如刀绞。

仔细想想最会骗她的人其实不是他、而是她自己，当初在寻大夫来看前她便时时“以为”自己有了孩，困倦、少、多忧……桩桩件件都是比照着她“以为”的有妇人去学，甚至连一贯不吃的酸与辣也要吃下去，骗自己说什么“酸儿辣女”、她与他终会儿女双全——甚至直到昨日她还痴心地一直小心抚摸自己的肚同“孩”说话，从未想过缘何三月已过自己仍未有一显怀。

“……如何会是‘从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末将固知小不易、连闻噩耗更不免心碎神伤——可当初君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你送金陵、宁负天下骂名也要周全相护，还请小顾念他的苦心善保贵……”

彻底坠一片黑暗。

呵……的确是以为。

“那大夫是君侯替你寻的……当时他已知晓大事将有变、怕你不肯答应离开金陵……”

卯月将去季月将至，颍川的夜却还是清寒，青灰的月光隐隐透过窗落来，与那夜他将她从台城带回府中、拥着她在房内看到的光景十分相似。

他说得如此诚心、到最后甚至不惜对她下跪叩首，满屋的人于是都跟着跪了，“善保贵”的呼声不断在她耳边回环——她只觉得好笑，既不知如草芥的自己与那个“贵”字究竟有什么相，又不知事到如今万事皆空为何还要“善保”这副无用的躯壳。

“务必，务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