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裴轩看着坐在垫上的李承意，他其实心里也瞧不上李承意这般自怨自艾，后悔不已的模样，有什么用呢？于他们而言，这不过是午夜梦回的愧疚罢了，清醒时，依旧醉生梦死，无所作为，倒不如姜渺然以殉国来得有骨气。

“穆二，我夜里总梦见渺然，你说我当时怎么没留在梁都，我应该和他一起留下，一起守着梁都，也好过这般苟活着……”

李承意打了个酒嗝，一双教酒熏红的睛盯着他看了须臾，冷不丁地笑了一下，：“你哄我，你没醉，你没醉，”他一坐下，又伸长了手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说：“穆二啊，咱们当年梁都的这些人里，只你最得意了。”

李承意泪涟涟地摇，说：“我不成，我不成，我就是一个纨绔……”

李承意茫茫然抬起。

李承意呆了呆，许久没有说话，穆裴轩摘了他手中已经空了的酒杯，握着他的手臂扶他站了起来，：“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你看看，渺然、明秀殉国了，谈六折在了南迁途中，”李承意说，“谈六是病死的，他受了惊，夜夜噩梦，最后就这么死了。”

穆裴轩心中一凛，垂看向李承意，李承意却已经闭上了睛，好似那句话不过是一句醉话。

穆裴轩了气，：“回吧。”

穆裴轩沉默不语，姜渺然是安国公的孙，姜家阖族文人，却都留在了梁都，齐齐提剑上了战场。安南侯府和国公府好，穆裴轩当年和姜渺然关系也最是亲近。

东安坊里灯火通明，袅袅的丝竹声传了来，夹杂着吴侬语的小调。勇毅侯府的下人已经驾来了车，穆裴轩将李承意送上车厢内，吩咐下人仔细照顾着，转时，却见街角边坐了个拥着破旧袄，瞧不清脸的老乞丐，他缩在角落里，一只枯瘦的手拍在大上，哀哀戚戚地唱，“……昔时繁盛皆埋没，举目凄凉无故……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天街踏尽公卿骨……”

玉安东安坊多销金窟，温柔乡。

韦庄《秦妇》

穆裴轩恍了恍神，光为他披上大氅，：“郡王，咱们回去吗？”

穆裴轩盯着他的睛，：“你还未，怎么知不成？”

李承意醉糊涂了，颠来倒去的都是懊悔，痛苦之辞，穆裴轩叹了声，：“承意，大梁还未亡。”

这话犯忌讳，穆裴轩住他的肩膀，低声：“承意，好了，这话不该说。”

伴驾，这落在有心人中，自是穆裴轩要上小皇帝的船。

穆裴轩曾经在梁都待过，自是有些故，他的故大都是勋贵弟，昔日一在梁都里斗走的纨绔。梁都风雨飘摇，也落不着他们上，一个个自是好好的。熬过了仓惶的南迁，又抖擞起来，着锦穿罗的打玉安大街上招摇，好不快活。

空气里飘着脂粉香，婉转的小调里透玉州当地的绵，缱绻起伏间，颇有醉生梦死的意味。酒过三旬，李承意也喝多了，脚步踉跄，穆裴轩伸手扶了他一把，：“今日便到这儿吧，我着人送你回去。”

李承意摇摇晃晃地起，大半抖靠在了穆裴轩上，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熏熏然地问：“穆二，你呢，你又是为的什么呢？大梁还是天下？”

李承意浑不在意地笑，说：“有什么不该说的，你知玉安的那些人都怎么说我们，丧，家，之，犬，”末了四字，他是一个一个吐来的，泣血似的，“教秦凤远打得抱鼠窜，还将京都丢了，我们是大梁的罪人。”

这些勋贵弟里，勇毅侯家的小公和穆裴轩当年很是好。那小公唤李承意，是个天乾，年纪和穆裴轩相仿，年少时就好吃喝玩乐，如今瞧着也没多变。

李承意抓着他的手臂，：“那不成，咱们兄弟多年未见，就得不醉不归。”

“我们像丧家之犬一样逃了梁都，南迁——说得好听，都是一群丧家之犬——”

穆裴轩：“梁都虽丢了，难不能拿回来吗？你是公卿弟，享百姓奉养，既有心复兴大梁，又何必夜夜买醉？”

穆裴轩说：“你醉了，我也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