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辞被陈金梁拉着手拽了院，脚底下虚飘飘的，脑里想好的礼数全忘光了。

可等回过神来，他就发现陈金梁说的没错。黝黑健硕的男人虽然看着吓人，话也不多，门到现在没说过几句话，但上的衣服是八成新，洗得净净，袖和下摆都浆洗得括，领没有半汗渍。桌上摆的心也还带着余温，指尖碰上去是微微的。

陈大驴往门一杵，形像一尊黑铁塔，肤黝黑发亮，方脸大鼻，两眉压着一双窝，乍一看眶底下就是两团沉沉的暗影。那凌厉的气势不是刀锋鞘那寒光毕的凶，是更沉的、更闷的，像一把在砧铁上搁了几十年的重剑，不用开刃，光是压在那儿就能镇住一屋人。

怎么说呢。

前院青砖墁地，扫得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中间一条甬直通厅房，青砖被年月磨了温的哑光。东边角落一井，井沿青石被磨得光如镜，旁边辟了一小片菜畦，着葱姜蒜苗，青翠，几只芦正埋啄，时不时抬起咕咕两声。

和陈金梁说的那个在瀑布潭边一壶酒定规矩的铸剑师，一一对上了。

刚刚是被铸剑师的外形气势吓到了。

「伯父，您好。初次见面，晚辈白辞。」

常年在孤苦无依的环境里生活，就算白辞是个琴师不用陪酒接客，也练了一机警的力见。知什么时候该退场，什么时候该合，什么时候该收敛，什么时候该讨好。

青石灰瓦的日字型宅院比不了富商的院气派，但简单平凡中透着质朴的生机。院墙攀满了蔷薇，正值期，粉白的瀑从墙倾泻而下，层层叠叠，像有人打翻了胭脂盒，将一墙的泼洒得肆意烂漫。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打着旋儿飘到青砖地上，像替来人铺了一层碎锦。

白辞那颗被吓飞的心，这时候才慢慢落了地。

这就喊上伯父了？

比白辞预想的要殷实，也更有生气。

明显是心诚意的待客。

着扇的书生看着斯文，手底下至少有二十条人命。那个大胡的和尚说话声大气，却连只都没杀过。」陈金梁说着，语气放得很缓，「我爹看人，不看份来历，只看一个人在他跟前站得住站不住。站得住的，就是好人。」

走前厅，桌上已经摆好了心果盘。是寻常能见到的样式，桃酥、糖糕、饯、几样时令果，摆得满满当当。味一般也不贵，普通农人家只有在接待重要客人，或是逢年过节时才舍得买来尝鲜的。

西边搭着一间牲棚，中间隔开，分别养着一黄和一灰驴。棚外挨着一座石磨，磨盘沉甸甸地蹲在墙下。

白辞把琴抱了些，心想，那他尽量站住。

被陈金梁拉着跨过门槛，白辞才找回了一飘散的神智。他看见桌上的果盘，鼻尖又嗅到了远的香。

他一气，胆量重新升起来，找回了声音。

声音清朗温，虽被斗笠的薄纱遮住了面容，但讲话甚是好听，仿佛山中林鸟啾鸣，又似山涧清泉淌过石隙。陈大驴的耳朵有，意从耳廓一路钻到耳心，忍不住想用手指掏掏的望，心里不由自主地泛起嘀咕。

院中还有一棵枣树，枣树大疏朗，枝叶繁密，树冠筛下一地细碎的光斑，风来时那些光斑便在地上摇晃，像碎金在面浮动。

加上男人还帮忙提着行李屋，那一琴箱被他轻轻巧巧地提在手里，放下来时动作却格外小心轻稳。那双打了几十年铁的手，骨节大得像老树瘤，虎全是层层叠叠的老茧，此刻却弯着腰把琴放得又稳又平。

可真正站到铸剑师面前的时候，他连都是的。

但走院门之后，他慢慢缓过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