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像被一只手掌攥扼，风中熄灭的火烛。但室内静悬的冬灯分明还温着。

“被神策军抓走的时候，也许是我得早，后面的事什么都不知。但假如那时我撑到唐献和陈先生来，看到了，我会疯得更快。现在，我疯得迟，却终于知怎么去恨，也终于让李忱看到我并没有那么愚蠢。我砍伤了他，两只手都沾上血，从此就脱不开系。但您关心的却是我有没有受伤，即便知我什么了，也什么都没有说。那样，真好啊。第二次觉得死了，也很值得。”

“我一直在梦呢，裴先生。就像您像一个正常而健全的人一样憎恨过我，在荒唐的梦以外，我现在也清醒地憎恨自己。薛雪游少年时得到无私的贴太多了，试图妄想世上的人与人之间，都是这样无私地去呵护彼此，所以我在很多人里都很蠢，蠢到什么都信任。其实您知我也是一个很懦弱的人吧？…在太原见到方璟迟我也还是梦，梦到没有欺瞒就好了…梦到很澄澈的一片白，我只是心的人肩膀上一片落雪，悄悄地钻到谁的衣衫里，就化成第二天清晨以前消失的，彼此都觉得很温…这样…就很满足了……。”

“世上就没有什么理，要讲因为觉得自己脏了，所以可以去死、值得去死。你只很好地活着，让其他任何人都无法约束你地活着，其他的事有我考虑就够了。”

“雪游。”

我应当怎样称呼你？裴远青想。“雪游”两个字

医者声音颇见清浅，秾黑发青的发羽拨遮到紫襟前的银扣，整个人在明晃晃的六角琉璃灯下錾一条括的亮光，潋滟如银带。裴远青揽着雪游的左腕，从此刻的缄默的几息停想以后，将少年的手扣在掌心：

窗外寂寂无雪，澄净的东西灯下开药油木似的馥气，得像是盘染在炉里的香片。裴远青的心忽地向下一坠，清楚地知到疼痛，却被以现在端庄矜持的坐姿狼狈地钉设在原地。雪游默了一息，在他意料之外低低地笑了起来：

起来什么，亲缘概如此短浅；也有过几位珍贵的朋友，却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明不愿意和我告别。我在迷茫的时候想要依赖方璟迟，即便各自动机也许并不纯粹，但始终是很牵挂、很牵挂彼此的…”

“又遇到李忱应该是谁的错呢？看到您来的时候，我就倒在草地里，觉得什么东西都很凉……我看到您的睛，扫看下来，像是睥睨一样。那时候就觉得自己脏了。我什么都没有，才终于明白师伯和师兄曾经教给我的话：青天月，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便冷照人…我的不幸，想每一条一毫都藏心里，秘密着不给其他人知。但这是没有用的，就像会照在你的睛里…谁看到了，都会知，我怎样去活着…”

真是昏了，雪游想，指尖还绞着被抓的衣衫。像不能给方璟迟或者独孤琋、陈琢什么承诺一样，他同样不该对裴远青说什么。何况对于视若师长的裴远青，还更多一份敬仰的尊重，羡慕又冀望着有一天能洒脱如他，坦然地面对有什么喜的，也持走自己的路，把那些都放下。于是他歉，但要走卧室的时候，腕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拉住。

但雪游率先站起，倏忽而局促地要捧起被胡抱起的一团衣衫，遮蔽灯下如脂玉的洁白、艳躯。雪游低，连连歉：

雪游怔然地回。明朗清的万医者早已从毯席上起，裴远青直视他的睛，瞳珠如星：

被裴远青牵着走过那条漫长得像所经历一生的长廊，雪游才觉得安宁、平静，心原被一袭温的雨打，就此如同泥土也温柔的土壤，还有什么能发芽、破土而的机会。但他又在这样舒展两眉的安定里退缩，要调自己好不容易行到明的船：重逢方璟迟以后，他也和方璟迟没有承诺，彼此都知世事变迁，虽然在方璟迟而言是善解人意，在雪游来谈则是清楚知，如果他答应了任何一个人，任何一诺言，更多人不会放过他。也许从一开始这便是死局，最珍贵的东西一生只能拥有一次，薛雪游解不开这样玲珑奇巧的锁，也无法在其他人不让步的情况下，让自己的“心上人”毫发无伤，全而退。珍罗天下的棋秤上正是这样让人难堪而低苦索的残局，谁也收拾不完，又无法破局，所以越来越彼此胶着，无声里拗蛮地颉颃锋。

雪游低，但平睁着，视线就与绣牒上清丽的月相准直。有一滴莹的泪到他圆巧的鼻尖，毫无犹豫地洗到上。

“对不起…先生，我，…对不起。”

那么裴远青呢？他想从坐着的原地方寸里站起来，却被千斤坠的重量压着，一丝呼也张不来，以至于垂亸开来的紫衫衣袖寂静如死，一穗败烂了的秋兰灰。他想说不，你已经得够好了，很多事都不该和你有关系，人不可能活成一无暇的月亮，你的所有在我里都是值得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