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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过得好,就很好了。”
薛炤柔声回答。雪游一时未语,在春夜有露水带星而来的潮风里,眺望不远处粼粼的河波:
“可我其实过得不好啊。”
薛炤眼瞳更深。他其实很清楚薛雪游过得艰难,只是雪游鲜少对人直言。薛雪游直直地望着那一片似乎自由的河水,雪云似的衣袖从容静雅地摊摆在河岸。他抱膝而坐,话声柔缓悠长:
“浅浅水,长悠悠;来无尽,去无休。流水带走一切,是不是就没必要再究因果?”
雪游话声很淡地念了一句诗。少时他与师兄周步蘅一同在祁进座下学习,那时的师兄其实就已经锋芒毕露,众人皆言他极其肖似师长祁进,而那个更小的徒弟却是不染纤尘的雪胎一个,怎样看都不像是祁进座下的弟子。但师兄不以为意,极为宠溺他,二人时常在纯阳宫落雪的夜里点灯共看一本书,师兄经常带些杂书来读给他听。有时候读到一本很有趣的,讲到初唐时的那些游侠儿为了他人舍生入死,公认天然道心的雪游却不解其中意义,周步蘅屈指在他额心一叩,笑说:
“‘忠臣侠忠,则扶颠持危,九死不悔。志士侠义,则临危自奋,之死靡他。’雪游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么?你读过柏舟的话,或许就很好懂了。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就是讲,不论如何,为了这一件事,我的心意都不会改变。此之谓坚持之事,不可逆转也。”
雪游落下眼,两颗温柔的瞳星溶进水波里,被凝成一片无措的冰凉:“我便是从来没有懂过什么事才能是我坚持到底的,动摇、摇摆着、受摆布,才一直看不清这个世界……原本有些人,有些选择,就不是必需必要的。因此,即便有人说爱我,想和他在一起…我们的选择也未必被期待,我也一样会走上自己不能再扭转的那条路。”
薛炤凝瞰着雪游远眺的脸,他轻轻眯起眼睛,夜色下晦暗黝深的乌瞳里卷着霜霆似的锋光。
“但看见你长大了,有自己决定要做下去的事,哥哥就觉得没有什么担心的了。”
雪游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第一次称呼自己为薛炤的兄长,长久的静默后,他伸手捋了捋少年被风吹乱了的鬓发,薛炤柔驯地低一点头,任他将自己的发丝捋好。薛炤未必没有想说的话,却已觉得多说无益。
“说了些奇怪的话。今天露水很冷,我们回去吧。”
“好。”
……
夜鹭青深,一轮冷白的月高悬在游柔的云袖之后。雪游在城中的院落坐落雅致,今年春在水池的亭边移栽了一小片青翠的竹林,吹出一阵脆声的竹气来。靠近竹林背后的耳房处,风露振落在蝉翅上,肩上扣着轻裘金带的霸刀弟子赴约前来,他放下攥着傲霜刀柄的手,微微侧眉望着雪游,旋即笑了:
“每次见面,不是悄然前来,便是要我漏夜赴约。”
柳暮帆从一片淡紫青翠的竹雾后走出,青年一贯从容不迫,此时即便不按刀柄,身形的阴影也在月夜下足够压迫地笼罩了一衫纤静的白。
“雪游是不记得上次见面,你说情悦于你,你的回答是如何绝情了?”
柳暮帆笑意稍淡,他抬手以虎口扼住雪游纤白的细颌,柔腻的肌肤、触感如玉的咽喉被按收在男人宽大的手掌间,迫使雪游轻轻蹙眉,以不得已的情态抬头看向柳暮帆。
雪游轻轻垂睫,鸦色的睫茸被月色晕作轻郁的灰色。他一时没有回答,但已算是柔和地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