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步路的距离，时光仿佛跑了一个世纪，此刻什么瀚海波涛飓风大浪，什么警匪火拼枪炮相接……在他眼里通通不见了。

他此时此刻就只看得到褚嬴，不远不近，脸上挂着泪却仍然勉力对他露出笑容的褚嬴。他每靠近一分，褚嬴漂亮的脸上笑意就越深。像极了他家阳台上，风雨过后含露带水的野蔷薇。

时光定定看着褚嬴，目不斜视，褚嬴也看向他。游轮在一番撞击加上几轮火拼的摧残之下已然岌岌可危，时光一步踏上边缘的船舷，纵身一跃，朝褚嬴伸出手，像是努力探手去抓那安稳的人生和静好的岁月。

忽然，身后一声不大不小的“啪”，是手枪的声音。周遭轰然交火中，它却尤为刺耳惊心。

咫尺之间，褚嬴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时光呼吸一滞，子弹将他当胸贯穿。他眼睁睁看到一缕殷红应声从自己胸口绽出，喷溅到对面的甲板上，仿佛泼墨一般。随即，剧烈到足以吞噬他意识的疼痛从心口处席卷上来。

他脚下踏空，天旋地转，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被那船舷的栏杆一绊，折了翼一般坠落到海中。

不远处，王翀怨毒的眼神，手里举着还冒烟的手枪，咬牙切齿。

水，一瞬间环住了他。

冰冷，阴森，封住了他六识五感，深重地挤压着他的周身。

1

他张着口，却只喊出了一串细细的气泡，慢悠悠往海面上浮。

随着，他心口处被洞穿的枪伤，血仿佛腾云一样争相涌了出来，在水中溶解、绽放，随着他抑制不住的下坠，拉了一路长长的血线。

冬天的海水，临近冰点。刮着骨、削着肉。

恍惚间，他竟不知道疼痛了，瞪着一双眼直愣愣看着眼前一朵朵的血云，绽放得像烟花，却比烟花更艳烈。他的瞳焦渐渐发散。

“……真好看呐。”他对自己说。

我之前都没发现，血溶在水里，居然这么好看！

要是褚嬴也能看到该多好呀。

你有没有觉得，这一串接一串，涌出来又散开，又红又烈的，像什么？

好像你家窗台上那些蔷薇花啊！

像不像？

1

褚嬴？褚嬴……

说起来，你也像这些花。看着孤高带刺，其实最是柔软了。

性子软，心也软。

……

啧，若说我这时候死了倒也没什么。人谷雨不都说了么，见义勇为嘛！

可是你啊，你这个人……叫我怎么说你才好呢！

又单纯，又傻气，一向是不会保护自己的。

遇上点事儿就打落牙齿往肚里咽，被人欺负了也不稀得去辩解。

没了主意时，就只知道哭。

你说说你，你怎么办呐。

1

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呐？

……

离水面越远，水上那热火朝天的火光和枪战跟他仿佛两个世界。随着胸膛里那些热量源源不断流失，时光的四肢明显地冷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块冰，泡在这海里，慢慢地化了、溶了，变得跟这海一样的温度、一样的透明，仿佛就要变成它的一部分。

眼神越发浑浊模糊，他也看到了好多平日里看不到的奇异的东西。譬如他看到自己胸口涌出的殷红开成簇簇浓烈的蔷薇，在海中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