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如一的声线平稳而冷静，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叫陆鸣泉，五年前作为我手下的卧底去接近贺暮生调查洗黑钱的事情。”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会放弃手底下的任何一个卧底。”

他们都没得选，没得解。

钟如一盯着手中照片上儒雅男人白净的脸孔，嗯了一声，“三年前的游艇爆炸案，除了贺暮生一家老小，加上船上的工作人员，死亡人数一共三十三个。贺暮生的独贺佳辰当时人在国外躲过一劫，除去他不算，这几乎称得上是一场灭门之灾。”

邓小琥不是第一个在自己手下折损的卧底，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觉得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又冷静的告诉站在自己旁的这个得意弟：“当时鸣泉也在游艇上，但是没有找到他的尸，人数也对不上。”

梁文礼凝望着钟如一毅而沉默的侧脸，脑海里却浮现另一张朝气蓬的脸孔，嬉笑脸的问自己要跑路费，还苦兮兮的卖惨扮演仔的日不好过，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多给节日费……

“我不后悔那天给你下达放弃他的指令，如一，你要始终记得，无论是卧底，还是警察，都绝不可情用事。冷静而克制，清醒而理智，这是我对每一个跟着我的人的要求。”

“路都是自己选的，”梁文礼丝毫没有显半分脆弱动摇的神，“我让他避走邻市安全屋，他不听我这个上级的话，落在兴荣帮手里，几百号门徒，凭你一个人又怎可杀重围救下他？”

“……是不是卧底的就该天生如此？修得一颗铁石心，即便同僚倒在自己面前，为了所谓的大局，也要无动于衷的继续表演下去？”

比起那些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同僚们来说，邓小琥也许算是幸运的——至少还留有一个全尸，还有人记得他的份，还有人会来这里悼念他，知晓他的真实份，不是混混，而是警察。

卧底久了，就如同参与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角扮演游戏，习惯的把真实的自己包裹在一个又一个嬉笑怒骂、不可摧的壳后面，那些容易动摇本心的脆弱情绪早就被粉碎在过往的风雨中。

钟如一伸手找梁文礼又要了一香烟，叼在嘴里嚼着烟草苦涩的味，很难想象那个大大咧咧的邓小琥会习惯这般辛辣冲脑的烟草味。

“……好似我与那些谋害了他命的恶徒也没什么分别。”

直到梁文礼递给他一张微微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着金丝镜的文雅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笑容很浅，看向镜的目光犹如不见底的湖泊，平静之下没有人知掩盖住的是一丛丛暗绿的草还是一叠叠森冷的白骨。

他想起那日沐浴城匆匆一面，临行之前，大男孩一般的男人笑嘻嘻的跟自己碰了碰肩，牵扯到伤疼到龇牙咧嘴却笑得很是灿烂。

“如一，这几年我派你跟在贺暮生的儿边，不仅仅是为了继续调查贺家洗黑钱的事情，也是希望你能找鸣泉当年失踪的真相。”

梁文礼赞许的了，对徒弟过目不忘的大脑信息库很是满意，他的目光落在旧照片上男人熟悉的脸孔上，脑海里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一一浮现在前。

直到一方彻底压倒另一方，拼一片浩然无暇的新天地。

为了清扫一条通往正义的康庄大，哪怕一路上注定会鲜血淋漓、尸骨累累，他也不得不倾尽手中一切的砝码去跟那群游走在黑暗里的豺狼虎豹之徒殊死一搏。

钟如一已经记不清当时自己是如何回答的了，只记得那双洋溢着情笑的睛，被吞噬在了那个鬼气森森的夜里。

他说：“师兄，有空一起吃饭哈哈，等这阵风过了，我们两个同门可得好好聚聚！你可不许不来！”

“师父，你是怀疑……”

刀尖血的卧底生涯，行差踏错，便是致命渊。

钟如一又怎会不知当时那个情形自己从兴荣帮门徒手中救邓小琥的可能几乎为零，师父只不过下达了一个看起来极其残忍却又极其现实的指令——让他放弃他。

“你还记得那场游艇爆炸案么？”

“……我除了站在那里，看着他被那些杂碎凌辱，也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