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解人意地凑过来，满面堆笑：“陛下，蔚蓝王国的使者，为他们新任的女王送了回礼过来，是一件非常精妙的礼物，您一定会喜欢的。”

“哦？”国王好奇地丢下球杆，脱下手套，“蔚蓝那个巴掌大的小岛国，除了鱼多，也就能生产点珊瑚珍珠了，能有什么好东西？”

他让人把礼物抬过来。

硕大的玻璃鱼缸里，是一尾活灵活现的人鱼。他银色的长发和夜莺相似，泛着冷冽的珠光，在水面微微荡漾。冰蓝色的眼睛纯净动人，犹如被水洗过的蓝天，一尘不染。

人鱼轻盈地钻出水面，晶莹的水珠从皎洁的肌肤上滚落，美好得如同神话里亘古的传说。

失去羽翼的夜莺，与之相比，自然就少了很多灵气。国王不以为意地把夜莺挂到湖边的树上，不再对累到昏迷的小宠物多看一眼。

他已经有了新的宠物了——一尾仿真到极致的绝美人鱼，它的歌声那么动人，姿态那么灵巧，活生生的，一下子就吸引了整座皇宫的注意力。

没有人注意到，夜莺是怎么消失的。就像他突然出现的那样，突然又离开了。

华丽的金笼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国王并不觉得惋惜。

夜莺很美，但美得很寻常，就像他园子里千万朵艳丽的玫瑰，于他而言，都是一模一样的。他从来没有为玫瑰付出过丝毫心血，也就不懂得玫瑰的珍贵。

直到国王厌倦了他的仿真人鱼，直到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直到满园的玫瑰都已凋零，直到他病重躺在床上。

夜深人静时，整座宫殿空荡荡得宛如一座坟墓。

国王在无边的寂寞和痛苦中，辗转难眠。

他似乎听到了死神的脚步声。

祂穿过古老的长廊和冰冷的帷幔，仿佛尘世之蛇轻轻吐着信子。墨绿的斗篷遮住祂模糊的面容，脚步从一个阴影到另一个阴影，与烛火和纱帐的影子融为一体。

死亡与黑暗的主宰，即将前来收割毫无意义的、耽于享乐的生命。

国王目不交睫，心事重重，不敢相信自己强大而旺盛的生命力，会如此仓促地结束。

烛火轻轻摇曳，却仿佛毫无温度，死气沉沉。

正在这时，一只夜莺落在窗外的树枝上，白色的羽毛好像披着月光织成的纱，秀美清雅。

“夜安，我的国王陛下。”那只逃走的小夜莺没有鲁莽地跳进来，他谨慎地呆在树枝上，礼貌地说，“我离开时带走了花园里的一枝玫瑰——虽然并没有成全一段佳话。——送玫瑰的学生，没有邀请到他心爱的姑娘。但是我答应过你，你允我一朵玫瑰，我给你唱一支歌。我来实现我的诺言。您现在，还愿意听吗？”

国王怔怔地扭头看了他一会，努力坐起来，用前所未有的郑重态度点了点头。

好傻的小夜莺。

好动人的一颗心。

国王心中百味杂陈，安静地听他唱歌。

夜莺唱起歌来。

他歌唱盛开的玫瑰，也歌唱枯黄的树叶，歌唱茂盛的原野，也歌唱荒芜的沙漠，歌唱骄傲的太阳，也歌唱缥缈的月光……

整个世界的风景，仿佛都在夜莺悠扬的歌声里。

他唱了一夜的歌，国王不知道那到底是几支，只记得最好听的是凌晨的最后一曲。

那是一首歌唱春神的曲子，鲜嫩的枝叶和花苞生机勃勃，蕴藏在雪后的泥土里。

雪依然在下，国王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