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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两头约一个年轻人上俱乐部打水球,也不怕闪了腰。大哥共我都劝她小心点,人家风华正茂的大学生,看上她哪里,看上她月月去美容院拉面皮呀?当‘sugarmommy’没关系,可她徒增岁月不长心智,我怕她被那个后生仔骗光了钱!她不听,人家要什么她给买什么,不止拿自己那份信托基金的钱养着他,还要我汇款去投资那个男孩开公司,上个月才打了钱,这个月又问我拿钱——她喝醉了便在电话里哭,‘二哥,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唉!”
乔玦将搪瓷茶杯在茶几上一放,发出沉沉的“磕托”一声:“要是崇钧还在就好了,以前大家都开玩笑说崇钧是除了伯父伯母还有你之外全世界最照顾程佩的人,那时候珵佩和崇钧……”
他们无意间提起严崇钧的名字,竟是一室沉默,谁也不知下一句该说什么。
严崇钧是个尘封多年的名字了,当年他们办地下诗社,可没想过会招来一个货真价实的地下党。
崇钧为接近诗社里一位家中人脉极广的同学而来,他藏得很深,人死了,大家才觉察他的身份。汪伪的特务在他身上打了十几个猩红的弹孔。乔玦对崇钧最后一个印象是他上儿童院去找珵佩,遥遥撞见崇钧也在。热带的秋碧空如洗,萧爽地蓝着,青年男女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崇钧哥,我知道你们学校要回内地了,我不怕跟你回内地,你要是走,我偷偷买船票跟你一起走。我求你,你和二哥他们一起回内地去好么,我求求你……我已经知道你来香港是为了什么,那天你家里那两个人不是你父母对不对,他们是……”秋风声声,严崇钧搂着关珵佩,一言不发,一如一尊清灰色大理石塑像环抱着尘世的少女。雕塑是凝冷的静物,永生永世定格在拥抱爱人的动作中。
那日他怕偷听情人衷肠,掉头走远回避,后来严崇钧说家人来港,请假几天,从此再没见过。再过数日崇钧的名字便登了报,所有被风声抹去的字眼都在白纸黑字上见了分晓。港报要博眼球,斗大的字写着“岭南大学高材生竟是共产党杀手,华宴舍命夜刺汪派政要,万弹穿心,血溅三尺”,底下一列列蝇头小字,仿佛武侠一样写得刀光剑影,只当是出热闹全武行。起初大家瞒着关珵佩,可到底瞒不住,她哭得近乎发疯,父母、兄长、闺友、佣人、诗社成员,好几十个人轮流看管她,家里所有尖的利的全收了起来,露台屋顶的门也锁了,生怕她自杀——有一回差些叫她成功。明丽美好从关珵佩身上日渐褪去,她每天都嚎哭怒骂,骂日本人,骂汉奸,有时也骂严崇钧那两个“上头”,全世界她都骂,仿佛人人有份害死严崇钧,连看护她的亲朋都骂上,骂别人拦着她去死。
他们当年劝她,妹妹,你这样崇钧如何安息。她冷冷看向一屋子的人,反唇相讥:“他安息什么,他安息了,我怎么办呢?他最好就不得安乐,变成鬼回来找我——”此后她不再哭了,变成了一个喂饭喂水时才会从喉头挤出点声音的木头人。后来有一日,关珵佩忽然醒了过来,从此化作关珵直随信附上的照片里打扮招展的老妇,容颜隐没于极浓的妆容下,一顶网纱帽半遮着面,迷蒙黑纱上坠点点白碎钻,有些像泪痕。她笑容很媚地看向镜头,帽檐上的缎带在照片中定格成一个随风飘远的模样。
“她给我寄过那男孩的相,浓眉深目,长得是有一二分像崇钧。所以我后来也想开了,汇点钱而已,我让香港的朋友多看顾一下佩佩,总不会出事的。她,唉,她……说到底,人活一世,总要做梦的。不做梦,哪里活得下去?”关珵直苦笑一声,抹了把头发,那一头用染膏还原的乌浓,终也流露一丝最贵价的染发剂都无能为力的斑白,“崇钧若是泉下有知,一定怪我这样纵着佩佩,任由她不爱惜自己。”
“珵直……”
过了好半晌,乔玦才道:“崇钧不会怪你。”除却这句话,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二人静静地对坐在这冬夜里,余光里都是逐沉的天色。
还是关珵直开了口:“说些别的吧,夜这么长。”他捧起那茶杯,缓缓啜了一口,叹道。
在外人眼中,这位年已花甲的中国巨贾是个不大近人的。关珵直言辞温文,风度俊雅,可那恂恂儒风里总带着点矜严和疏远,唯有此刻一笑,才展露二三少年时的风趣幽谐。他对乔玦笑道:“哥伦布出海三十年了,你好不好奇这些年我在美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