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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监,我都告诉他,在牢里一定不要犯错,只要不行差踏错,便能转成无期,无期又能变成有期……”
关珵直默然地想起,当初他交给日伪的“保释金”,乔玦也要卖了亡母留给他的唯一一点家当来还。他实在想不出乔玦上旧同学家里苦坐哀恳的模样。
“那后来呢?”
“后来只有霞织的爱人答应帮我,他说只要彦石在监狱里不犯事,他就争取帮彦石转成有期。他同我说:‘王教授以前救过很多人’。我感激他,要把那只二七年的劳力士送给他,我翻箱倒柜只找到这一样值钱的东西,藏在床底的地板下面……他说不用,不拿人民群众一针一线。那些红卫兵每次来都抄走多少东西?‘不拿人民群众一针一线’,多少年没听过这句话了……”
关珵直道:“天底下还是有好人的。”
“可惜好人在那个时代活不下去,”乔玦叹道,“下次我再到霞织家去时,他们家已经挂满了惨白一片的大字报,只剩霞织一个人孤坐在客厅里。她的爱人被押了去省总工会大楼批斗。一个延安时期的老战士、老同志,可在革委会的人口中,却成了老反动。那天我到黑市上卖了那块表,换成一百来块钱给了霞织。”
“唯一一个愿意帮我们的人也没了,那两年里我真是提心吊胆彦石在狱里要出事,革委会翻旧案,咬定他们科以前一次医疗事故的手术是彦石做的,文革时医院的档案烧的烧撕的撕,一群人强说那个当年给解放军战士做手术出了事的人是彦石,那医疗事故也不算医疗事故了,是特务蓄意谋害人民解放军。十多年前的事了,一点证据没有,他们信口雌黄冤到彦石头上,非给他定成死罪不可。我探监时问他怎么一回事,他倒是告诉我当年那台手术的主刀大夫是谁,可那人早在运动中自杀了,死无对证——他对我说,别等了,别求人了,他死而无憾。”
什么人才能在滔天的冤屈中说自己死而无憾?关珵直望着窗外的雨夜。
故国的冬雨在他记忆中一向是美的,那敲古琴似的韵律,敲在珠江口千百只渔船千百片甲板上,敲在数亿亿的瓦和伞和窗和芭蕉叶上,如碎玉洒掷,琤琤琮琮。他坐在第五大道那幢华邸铺红天鹅绒的咖啡桌旁忆这冷雨的同时乔玦也在这片冷雨下匆匆而过,阴灰的雨、暗沉的雨,万马齐喑的大地上唯有这雨在无休止地响着,死寂中拉一把旧胡琴。花县的监狱离市区太远,车到市郊便一片泥路了,四围一片残画墨痕似的荒山,要披带毛刺的蓑衣在雨幕中走许多山路。窣一下,监狱接待室的灯亮了,火水灯幽幽荧荧,带着点鬼火的寒气,映照墙上“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八个大字。白的底黑的字,分明而冷酷,刀锋一样割着人眼睛。上下几千年的雨泼洒向此国度,蓝阴阴的冷雨中的世界,孤寂地烧着这盏火水灯。
“几个朋友都托我向你问好。”
对面没有吭声。朋友,还剩几个朋友呢?过去每至周末便在他们家三楼开起来的小沙龙,怕是一个人也凑不出来了。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我在外边为你洗冤。”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火水灯的光在二人间晃着,幽幽。
王彦石终于开了口,却是一通全然的胡话。这场惊天动地的大运动中有数千万人莫名地死去,并不缺他一个,他像一个置身此运动之外的人那样,再一次说出五七年那般毫无政治嗅觉的真心话。他用一种极低的、躲避接待室外许多只耳朵的声音道:“其实我有罪,我的政治觉悟不及格。我……我政治信念不坚定。”
他不是为了建设国家而回来的,他是为了乔玦。他低声坦白,其实他从未弄清什么是共产主义,马列对他而言实在高深。共产的世界对他来说只是宣传画里的世界,天地广阔,清风爽朗,金黄麦浪高高翻滚,每颗心灵都至纯至净,世间无分高低贫富,人人心怀着优美而远大的理想……港大临近教堂里传来的福音都描述不出那样的好世界。他一度想要向那美丽的世界靠拢,通宵达旦工作、服从安排去劳改,劳改回来被单位排挤也无怨无悔,申请减粮、下乡……为了融入那个崇高、广袤而美丽的世界,他知道自己这“成分极差”的人需要修多少苦行来赎原罪。可在狱中,他愈发想不明白自己是向往那伟大的主义,还是向往也活在那伟大主义光芒下的某个人。他到底是在向谁靠近?一场又一场政治运动在他脑中回放,终于,他无可奈何地向内心深处认罪,有个人比革命和政治更重要。心灵至纯至净,理想优美而远大……他驻足在一张张宣传画的完人面孔前追寻一个人美丽的影子。
他死而有愧,但死而无憾,为着曾在这主义下和乔玦共度许多年。原来他的政治信念里掺杂了许多别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