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完账，他沿着曲折蜿蜒的木梯迤迤然而下；全程微微偏着，一侧手指虚虚地搭在边的雕护栏上，仿佛在神游。

自斟自饮片刻，待本能反应悉数平息后，淮念方才起。

两人皆是一怔。

因着酒意，淮念的思绪本是有些混沌的，然而他由于惯接着下了几步台阶，不知怎的生几分说不清、不明的怅惘；那一刹，他倏地就变得异常清醒。

听闻曲宁在此寻问柳时闹了些笑话，淮念便想来见识见识，隐约也怀着“不能亏了”的奇妙想法：对方是尊独，自己也是仙君独；凭什么对方能够到风，自己却要守如玉？

只是淮念来了，却始终不那么自在。挑完小倌后，他不仅没有亲上阵，甚至还特意向对方调了“少些样”。

无怪乎莲心居久负盛名，绿衣少年的容貌、段俱是上佳，挑逗技巧虽稍显生涩却也没什么大的错，但在这里还算不上挑——然而，淮念想要的也毕竟不是“挑”。

玄衣男的神逐渐变得幽，而淮念在短暂的怔愣之后低低地笑起来。

那确实是个很浅的吻，仅仅是双贴着双，再无一步的。

他既然嫁到族，何不乡随俗？未尝过情事的滋味，总觉得这一世似乎有缺憾。

其实他不善饮酒，此时已有几分醉意。

这面微寒，似是金铁材质，形如将开未开之莲，只能堪堪遮住上半张脸。不过法效果自然不可单看表面，就如淮念遇着这男，虽能见其下半张脸，但若要细观却只能窥得一片模糊。

只是此刻，当玄衣男俯下来的时候，他合上，却没有拒绝。

族虽然开放，但莲心居毕竟算不得什么雅事，故往来此者多半会佩一个可以隔绝神识探察的面；可以自带，也可以由此专门提供。

仙族素来是非常注重相貌的，淮念也不例外。

“你去吧。”心思已定，淮念没有多作犹豫便开，“晶我会照付。”

或许那个谁确实永远遇不到，可连在小倌之间亦非他所愿。

淮念初来此地，不晓规矩，门时披着隐匿斗篷；知情况后，才易了装束。

但此刻他见了这男，忽然觉得看不到脸也无妨。萍相逢，亦是缘分。

于是，两人共同缔造了这场恰好的对视。

对方没作答，但淮念并不介意。

逐渐冷静下来后，淮念意识到，他心里真正想要的不是这样。

因为他们恰好对视上了。

好险，他心，差说成灵石。

这回玄衣男动了，他的回答是一个浅浅的吻。

一位着玄衣袍的男恰巧在此时跨正门，继而稳步迈上台阶，与淮念肩而过。

他虽无实际经验，却也听闻风月场的酒多半有助兴之。既然决定离开，更得小心为上。

他看起来是那很难让人相信会来风月场的类型，材大、步履从容，尤其难得的是一份岳峙渊渟般的沉静气质。即便和淮念一样着莲心居赠予客人的特制面，也会使人下意识地想象一张剑眉星目、刀削斧刻般的容颜。

随着齿开合，淮念温的吐息也同样扑洒在对方耳侧。

淮念在木梯上站定，虚倚着护栏转，往上回望了一。

淮念在来莲心居之前下过决定：行事可以，作吻不成。这当然没有什么理，究其本也不过是他为仙族的最后一倔。

屋内安静下来。

几息静默。

虽然来界已然一年有余，他独自外且需要付账的时候却极少，故而分习惯仍未改变。

内燥尚未褪尽，淮念想饮些凉的，便伸手去够桌上的酒壶，临了又觉得不妥，最后从自己的乾坤戒内取一瓶琼来。

玄衣男亦是在肩而过后上了几步台阶，不早也不迟，就在那一刻往回望了一。

绿衣少年闻言，神情说不清是松了气还是若有所失，但总归是很利索地收拾好了。他向淮念行完族的礼，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刚才没尽兴。”他缓缓凑近对方的脸，受到男温的吐息扑洒在自己耳侧，同时闻到了一似有若无的冷冽味，“我很中意你，要不要试一试？”

他笑了一会儿，往上几步，和对方站在同一级台阶：“你也是来寻乐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