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营中军士复又循声而来，鹿临川一见四渎八盟里的几张熟悉面孔，宛若溺之人见得救命稻草一般，立时扑上前去拉扯住其中一人的胳膊：“当初起事不正为了‘清君侧、诛魏阉’，恢复我大明朝堂清明？而今魏阉已倒，皇上又年少英明，为何诸位大哥却变了心思呢？”

鹿临川惊骇避，可他又岂是寇边城的敌手，虚实两招都挡驾不住，瞬间就被擒住了咽要害。

这一夜先失挚，再失至亲，明明似过了百年千年，可帐外犹然乌黑一片。

“你走吧……”寇边城慢慢松开指关，转背对鹿临川，将一双泪的睛藏在影之中，“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是王是寇，是功是过，自有千秋青史论断……”

来人面孔刚毅，形孔武，虽是小卒装

鹿临川返走将军大帐，却是走一步跌一步，跌一步又爬起来，他神态悲凉，发散，全无半昔日世家公的风雅漂亮，嘴里不住喃喃自语：“大明……大明要亡了……”

“师父！”

凭空抓了一把，似笑非笑地动了动：“大……大哥……”

也直到这一刻，他终是信了大厦将倾。

他突地赤足狂奔起来，疯了一般失声呼号：“大明要亡啦！大明要——”

一切都快得猝不及防，寇边城终是失态喊一声：“临川！”

这一夜实是太过漫长。

自暗突然杀一个士卒，一面在大营内的战旗，一把扯下杆那面黑底白字的旗，便朝鹿临川掷过去。

鹿临川纵是再痴再愚也听明白了，曾经抛洒血的好汉，曾经同生共死的弟兄，大名大利当前，谁也守不了最初那血与豪情。

“这天下凭什么定得姓朱呢？把那大明皇帝拉下龙椅，我等便是开国功臣，封疆大帅，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寇边城冷清清看着他，看着那泪扑簌扑簌，一滴一滴打了自己的手背。

见寇边城目中杀意毕现而鹿临川即将断气，一旁的单小虎也是既惊又骇，一下扑倒于师父脚边，连连求：“师父，放了他吧……徒弟从未求过你，就求你这一次——”

月盈亏，开谢，十载不是同胞胜似同胞的手足之情，怎么会不记得？

直到有人终不忍见他这般疯癫失态，回了他一句实话：

实则这话至多三分自真心，余下的全是一时气恨与惊恐，他虽满腹“忠君国”与“舍求仁”，可倘真要见自幼倾慕的大哥被极刑，也必不可能狠下心来。

不成想话音未毕，寇边城长眸里掠过一片霾云，竟已手连发两招，一招攻实，一招就虚，掌气虚实连注，直若一惊电。

他冷冷：“你既想搏个‘文死谏’的忠名，我这就成全了你。”

……

寇边城目沉，直直望着那个突施狠手的士卒，却见对方不仅毫无一分慌张之，竟还主动走来自己前。

鹿临川咽尽碎却也不倒，竟还慢悠悠地转过来，朝自家大哥伸一只手。

见这人垂不答，便又转向问向另一人，一个挨着一个，嘶声力竭地质问。

“好一个‘无事袖手谈心，临危一死报君王’的酸儒生！”寇边城手背脉迸，指间劲力激发，直得鹿临川面赤紫，骨咔咔裂。

这士卒膂力惊人，加之杆又十分尖利，一掷之下，旗杆便自鹿临川的颈后穿过。

大量鲜血中，便这么仰面躺倒下去。

寇边城一字不答也一字不听，一脚飞踹于单小虎的——单小虎只觉被涛拍中心也似，骨瞬间折断几，一大鲜血之后，竟自了过去。

“大……大哥……你……你要杀我？！”鹿临川手脚冰冷，气不畅，艰难挤一声便自闭目待死，一张脸是如茫茫雪后天地俱寂的绝望，只剩两行清泪止不住地下。

方才鹿临川字字泣血地追述过往，实则他也记得，记得居于鹿府的那些日，自己每每被旧伤折磨得睡不着，那一大的粉团总是跌跌撞撞跑门，又跌跌撞撞抱着药罐跑回来，非抢在婢前喂自己喝药……

“你不单是变了，更是疯了……疯得胡言语，疯得彻底……”鹿临川已是全惊颤不已，一字不信对方所言，不是不足信，而是不敢信，不能信。“是临川信错了人，错了人……既然大哥一意不肯听人一劝，临川明天就面圣，纵是拼得一死，也定要将你这些与金人的勾当禀呈皇上……”

不可怜自己，倒蓦地有几分可怜太和殿里的崇祯皇帝，可怜他日夜勤政不倦，却注定了独木难支，天意难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