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之恩，思砚激不尽。

这一句简单的谢，前世，他曾听这人说过多少遍？方霁真已然记不得。但他还记得，正是祁思砚谢时的真挚，让他傻傻生要为对方赴汤蹈火的决心。

小真哥，这一个月来承蒙你悉心照料，思砚激不尽。

方霁真抬望向遥不可见的峰，忽觉好似就此踏上了一条不知归途、难寻终的路。

方霁真垂眸，敛去心中哀思，释然：“好。我们走吧。”说完，执伞的手腕微动，素白的伞面便朝侧倾斜，将那比他矮了半个的雪团完全遮掩。

但在此之前，何须再困囿于前世？

方霁真拢了拢被风散的衣领，在刻骨寒意中压低了，艰难跨越层级时，中吐的雾气久久凝滞在半空。

方霁真松开手，心想，原来世上真有这样一人，从小到大都能把白穿得如此好看。

此人是谁，不言而喻。

巍峨的雪景之中，方霁真执伞缓步踏上一层又一层的白玉阶梯，步履定，不为风雪所动。奈何风如刀割，狠狠刮过行路人暴在外的肌肤，他握着伞柄的左手已然被冻得僵发抖。

“……师兄？”粉雕玉琢的雪团试探地唤他，清澈的瞳里倒映方霁真僵复杂的神情。

话至此，两人不再言语，屋内唯余炭火噼啪作响以及炉上酒沸腾之声。

是啊，这一世，方霁真不是青泽镇的山野青年，也不是任人宰割、地位低下的外宗灰老鼠。他是明渊门云霓峰首徒，亦是前人此生唯一的师兄。

方霁真抬，在师父欣的神中起，敬献上最后一支香。不断升起的烟雾以一缠绵的姿态掠过他的眉和发丝，而后，湮灭在半空。

耳畔稚的童音仿佛和白衣少年清冷无澜的声线重合了。

方霁真愣愣地望向伞柄，才意识到自己恍惚之中忘了撑伞。幸好，寒风已止，伞并未被远。

方霁真着凛冽风雪加快了步伐，纤长如墨羽的睫挂上几片尚未消的雪，又随着眨的动作簌簌落下。

方霁真跪坐蒲团，虔诚叩首，神肃穆：“弟方霁真自愿拜明渊门内宗，从此潜心修炼，但行磊落，与宗门共退，生死不负。”

白雪打落方霁真肩，被他的温所后化作雪浸透了衣，但他仍似没有察觉般，执意偏着手中素伞。

他不知阶梯尽会有什么等着自己，万人敬仰也好，苦难险阻也罢，但今朝登，他必将拼尽全力，不让自己狼狈跌落。而那些折辱和恶意，经年蛰伏后，他也定会用自己的方式一一奉还。

香烟背后，众人终于瞥见他眸底的毅然。

方霁真冷旁观，心中却思绪万千。良久，他还是不忍般上前，伸手扶起跌落雪地之人。冰凉稚的小手被方霁真牢牢牵住，肌肤相贴，对方的温渐渐回。

霁真整理好表情，再抬时眸中满是定之：“师父无须担心，徒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长留阁，香烟缭绕，明灯千盏，桌案之上命牌鳞次栉比，闪烁着如玉的光泽。

今世，他终于有资格登上这白玉阶。

前被皑皑白雪覆盖的云梯漫长无尽，天地皆白，前尘来路亦被雪静静淹没。

盖轻尘微微颔首，轻叹一声后合上双目，他的这个小徒弟心定、至真至纯，只盼对方不要步他后尘，自断退路。

一长一幼，便如此并肩行走在茫茫无尽的白阶之上，雨雪霏霏，默默无言。

好在，方霁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何事？”

参加此次拜师仪式的另一位与他同辈的内宗弟，自奉剑峰，年纪尚不满八岁。

在下已无大碍，多谢相救。

白势压山，天幕低垂，寒云下雨雪缤纷、如雾空转，坠落大地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风卷白，雪片纷扬舞，更衬得前这座通天云梯冷峭生寒。

“多谢师兄相救。”粉雕玉琢的小人向他谢，神透着几分不属于自己年纪的老成。

“……师兄？方师兄？”白衣幼童轻轻拽过方霁真宽大的袍袖，掌大的小脸在雪白狐裘领的映衬下更显致，“师兄，我们走吧。师尊他们还在长留阁等着。”

既已云销雨霁，他便不应再执着于后泥泞的来路，该是时候起拂尘行路了。

不远传来一声幼童的惊呼，接着又是一声闷哼，显然是有人无意跌落台阶。方霁真挪开伞面，抬眸便在一片雪之中寻到一抹更浅的白。

前世，人为刀俎他为鱼。红叶密林里，他失失情。银杏筵席上，他失意失魄。到最后，白玉阶下，他甚至丢了自己的命。每每午夜惊醒，血尽而亡的彻骨凉意便会自脊椎尾升起蔓延至指尖发，提醒着他曾经的痛与恨。

话音刚落，那只微凉的小手再度贴上了他的手心，将一光发之递到他手中，“师兄，你的伞掉了。”

台阶上冰雪堆积凝结，幼童几番挣扎，影几乎与雪为一。

……

下一刻，他的名姓便浮现在命牌的空白之，无声宣告着主人已被改写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