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姨太文念被抬进王家的时候年方十九，正是水灵灵、脆生生的年纪。

迎亲队伍在外touchuichui打打了半日，轿子颠簸得片刻不得歇息，她才在黄昏时分由四个乡下轿夫从角门抬进府。于是天边飞得好好的风筝，忽然就坠进这口黑黢黢的“shen井”，了无生气地摔在地上。

热闹被门墙阻隔住，月亮门一掩，鞭炮的声音就离得很远了。府院里一片死寂，仆人们卷着袖子浣洗衣wu。文念悄悄地打起帘子，看见廊檐下站着个tingba的少女。少女带了副金边yan镜，穿着男式中山装的领口扣子系得齐整，手里tou拎着藤编箱子，书生气息很重，看上去还是个在念书的学生娃。

有个小厮低眉顺yan地在她跟tou答话，说话间，少女朝长廊望过来，两条漂亮的眉mao渐渐拧起。

她眉弓很高，衬得那双yan越发shen邃。

“那是谁？”

篾席晃啊晃，轿子里人影绰绰，窗牖的挂帘被撩开一角，看不清模样，只瞥见一截高耸的白鼻梁。

“新进门的姨太。”

“爹的意思？”

“太太zuo的主。”

“什么时候拜堂？”

“就今晚。”

天边血红的霞光染红了王min静的侧脸，像是被热情亲吻过一样，少女的脸上蒙了一层亮晶晶、黏腻腻的糖稀，耀yan得很。

文念连忙把帘子放下了。

王家家大业大，老爷子娶媳妇儿冲喜的事儿人尽皆知，却鲜少有人敢光明正大的谈论，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更何况娶的也不是黄hua大姑娘。

府里没个新气象，王min静刚回来，还不知dao有这回事儿，以为是外tou哪hu人家办的喜席。

箱子被下人拎回厢房，王min静在廊檐下站了会儿。要办喜事儿，王家上下没个喜气，人人脸上挂着灰暗。二姨太掐着细腰站在院子里骂死人脸，要都打起jing1神来，要笑，要喜气洋洋，不然怎么叫冲喜呢。

于是人人脸上都挂着假笑。

外tou黑狗叫野猫吵，二姨太又叫人扛个竿子chu去好打一顿。

王min静心里憋得难受，想chu去透个气。走到正门，赶上那几个轿夫抬着hua舆从她面前匆匆经过。看门的老tou儿瘦骨伶仃、面容清癯，蹲在被鞭炮炸满了红腻子的石狮子前默默地chou着烟，看见她chu来，忙把烟枪别到腰间，响亮地擤了擤鼻涕，低tou哈腰地起来听她的吩咐。

她说了自己的来意，老tou儿jian持要伺候，她不走，老tou说什么也不肯继续去蹲她的岗。

王min静在门口张望了片刻，抬手看了看机械表，五点四十七。门口的dao路车尘gungun，呛人，对面挂着几面仆仆的旗帜，锋利地像宝刀，一下一下地戳她的脑仁儿，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槐hua香馥郁nong1厚，冲鼻子得很，熏得她touyun目眩。

“附近有服饰店吗？”她问老tou儿。

终于得了差事的老tou儿喜盈盈地搓起手来，“我去叫车夫，前面左拐两条街，有家瑞绸祥，那儿ding好，款式hua样不比城里差。”

王min静没接话，她有些哀愁地望着老tou儿指的方向。

除了衣服，还得添两双鞋，看这光景，学校一会半会儿回不去，这“家”是要常住下的了。

文念是和公ji拜的堂。

王老太爷有上气没下气的，捂在褥子里咳血，两个姨太手忙脚luan地伺候着。正房跪在神龛前念念有词，慈悲观音的香炉里cha着紫檀香，尖尖的灰烬上挑着一缕盘旋上升的白烟。香气弥漫，满屋子都是烟气。文念披挂着盖tou，在下人的搀扶下抱稳了公ji，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tou。爬起来的时候，被她勒住脖子的公ji终于有了一线chuan息的时机，瞳孔一瞪，嘴ba一张，扯着嗓子叫chu一dao高亢嘹亮的打鸣声。

彻底震碎了王家给病重的王老爷子纳妾祛除邪祟的幻想。

房间内先是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死寂，院子里停好的厚重棺材“铿”的砸在地上，尔后，不知是谁率先发chu裂帛般的闷响，合家老小，上上下下的人，都一齐哭起来。

文念一把掀开盖tou，大公ji拍打着翅膀扑棱棱地飞chu去，挂在树杈上发chu令人心惊routiao的长鸣。

雾气缭绕的夜里，王min静站在稀薄的月光下，望见那张在玫瑰火光中摇曳的侧脸，圆圆的yan睛，jin抿的chun，羊pi鼓一样饱满的脸颊，以及那迅速垂下去的凉森森的yanpi。

那线条分明的下颚描摹chu让人绝望又心yang难耐的弧度。

新婚第一夜，还没入dong房，新进门的媳妇就守了活寡。

冲喜chu了差池，前一天门框上还象征xing地贴了挂钱，今天全起了挂上白绫。

王府好久没这么“热闹”了。门口的执事们穿着黑大布的长褂，腰间扣着厚重阔白布扎成的腰带，拿着“引”字白纸帖迎来送往，成群的吊客被她们送进厅堂，个个累得满tou大汗。唢呐，笙，钹，锣，碰钟齐响，结成一片弥漫在整个府邸的上空。它们凄凉激越的呜叫声，扰得有意人心神不宁。

王min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