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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免太抬举老人的技艺,因这乐声实在是断续支离,活脱脱是百十片勉强拴于一线的飞絮。奏乐者怡然自得,大抵是没有自知之明得很,吹罢还问了一句:“如何?”
“不如何。”他就事论事,又觉欠妥,虽然听了一耳朵的魔音,还是诚恳地交代了耳朵的短板,“我不谙乐律,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老者唉声叹气:“要听你夸我一句乐中圣手,总是很难。”
“总是?老丈以前认识我?”
“你在九井呆了不少年岁,我还不至于不认识。”老者解开封酒布,将这话题一笔带过。“我的妻子是吹埙好手,可惜我早年琐事缠身,挤不出向她学埙的功夫,学艺不精在所难免。等真有这等闲暇光景,能教我吹埙的人一个都不在了。鼓瑟吹埙,偶尔对梅小酌,现在想想,真是怀念那些日子。来点试试?”
这酒理应馥烈香醇,他的牙却无缘无故地发酸:“多谢,还是不必了。”好像有人邀他喝过类似的玩意儿,印象还不怎么美妙。
老者识破了他的心思,会心一颔首:“也是。酒之美,在人也,不在酒也。且当你我无这共饮的缘分吧。”
“我有些事想向老丈请教。”他斟酌再三还是问了出来,“那秘境中的人与事……是否真正存在过?”
阴阳有别,生者与亡灵自有该遵循的法则。他这只记忆残缺不全的亡魂,要想触碰活人,根本是异想天开。
他轻搓指腹,这一小块皮肤仿佛刻印着生前留下的触感:其中一种是硬皮的粗糙,多年握笔,不像是战士所有的温腻指节便起了茧;一种是发丝的柔滑——头一遭给人戴上鸟骨项链时不当心碰着了发尾;一种是骨头的光润,刀刀磨就,连最小的孔洞也磨得无棱无角。他听过一个说法,有些部落的大巫相信能凭兽骨沟通神明,野兽越是凶悍,兽骨的效用越是显着。以他的性子,当然是从大型凶兽身上取骨,哪会看得上鸟骨头。但为何要打磨鸟骨、又是为谁磨骨,他确然是记不清了;还有一种是皮肤的阴冷,从墓穴里长出来的,枯涩,还渗着令人心战的腐气,前不久还附在他前臂上。
千百种堆叠在一道,饱胀得发疼。
“有些是,有些不然。秘境由执念而生,或源自不可解的憾恨,或得自不可望的美梦。”老者道,“凡物必有那么两三桩憾事,要想不沉溺其中,哪有那么容易。你将它视作一场大梦便是了。”
他看向酒坛:“那九井之物,能否带进秘境?”
老人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愣才说:“自然可以。”
“可否请老丈先赊我半坛酒,”他边说边掏出一把小刀,掂掂分量取了一块木料,“我拿木刻交换,不会白要东西。”
酒之美确不仅在乎酒,更在乎共饮之人。而共饮之人是有是无,尚且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这一次他三个都没占中。
与他有“两面之缘”而无“名姓相交”的守卫回到了那方凹洞,枝叶再度爬满半面石墙,如此一看,倒和锁链极其类似。
他上次见过的女守卫站在石门前,手中长剑寒光凛然。她听闻响动,目光鹰隼般掠过他生茧的虎口,逼人锋芒转瞬消隐于一双幽邃眼瞳:“你是……罪渊外的来客,他向我提起过你。我名万奚,你的事,我或许能帮上一些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