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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犯了什么过错?”
“刚愎自用、轻信于人,享神灵之尊荣,堕万民之责信。”“万奚”眉目疏淡,负手而立,带着些考校的意味,“据我所知,他杀了上万人,其中不少是你的同族。怎么,你觉得不该判他有罪?”
“谁都无权给谁定下罪名。”继漫长的沉默后,他这样回答,“就是由自己来审判自己,也做不到不失偏颇。”
“万奚”恝然而笑,唇畔渗出幽微的血腥气:“说得倒是轻易。但人生在世,总会遇上不得不裁决他人对错的时候。”
“我会衡量后果做出取舍,但这不等同于判定是非。”指尖传来熟悉的麻木感,他尽己所能控制肢体,将木刻小心插入枯枝间的罅隙,“若必不能无愧于心,那我便取负愧而活的路子。”
钓者吹埙的技艺仍不见长,兴许怕学会了便等不到教他吹埙的人,遍遍都是老调伴错漏重演,意不在练技,合该不得精进。
“……事不在对错,无非天命弄人。”老者听他讲完秘境中的见闻,重新把弄起那柄老钓竿,“若是生来强大,意气难平,会如此行事也不奇怪。”
“那依老丈之见,人合该屈从天道时运?”
“何必要屈从呢?上天赐我一副铮铮骨、一颗无羁心,不乱碰乱撞闹出点儿声响,岂不辜负这番美意?”老者飒爽一摆手,转而敛容道,“人各有道,逆天抗命而逍遥自得者有之,甘于自缚而玉石俱焚者亦有之,后一类,我虽能理解他,却绝不会容他遗祸四方。”
“即便此人与你莫逆于心?”
“你已有定夺,何须问我?”
他豁然开朗,于离去前长笑:“也是。”
老人含笑饮酒,重新吹起那段颠来倒去的残章。
——
这是他第四次来到永生之堭了。
无名的守卫同他们第二次见面时一样背靠骨兽,没在吹笛,捻着木刻旋弄,看不出是否喜欢。
他不太自在,喉头微微发堵,煞有介事地轻咳了下。
“坐。”守卫朝酒坛另一边点了点,接着摩玩他前一次带来的木刻。雕的是一朵花,手艺可比缴父,不仅刻出了根茎上的纤微凸耳,花蕊及瓣、叶的脉络还皆以木料模拟得尽善尽美,赏玩一二辄不能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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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挨着守卫席地盘坐,又不觉挪近半臂之距,方便他打量守卫的下半张脸。裸露的肌肤是冷灰色泽,挂着几道细微的裂纹般的痕迹,仿佛是陈年陶俑上的色彩,再晾几天就要从泥胎上剥落下来。
“你在看我。”守卫目不能视,感知却很敏锐,“万奚和你说了我的事。”
“我更想听你说。”他咽下不当有的叹息,悠徐地把剩下的字句从嗓子里磨出来,“你想谈就谈,不想谈就算,聊点其他的也成。我出一坛酒,换你出一个故事,不算过分。”
“……罢了,这礼合我心意,聊也无妨。”
“就聊你那个朋友吧,他是个怎样的人?”
“……一言难尽。真要说起来……大概是不信天命,不遵常道,不惧鬼神,不畏死生之人。仗着剑术超群,常常亲身涉险,纵临近鬼门,犹征战不辍……我屡次劝说他远离战场安心养伤,但总是无功而返。在我看来,他本来不必活得如此辛苦……可那也就不是他了。”
守卫的话语渐趋严冷:“魔族大举入侵之后,有关他的事,我大多都记不清了。后来我大肆杀戮人魔两族……假若他并未战死,以我对他的了解,我们应当会起不少龃龉,反目成仇也不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