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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劳心尽力而已。但我并非是没有私心的人,在睢阳城的时候,我也只是堪堪从生死里挣扎着,想将你拽出来,却不知道为什么。”
身披紫衣玄领的医者正襟危坐,散开的袍角都矜雅有致地垂摆。裴远青八岁拜在医圣门下,幼时只是一个孤僻不爱与人言的孩子,二十三载岁月,他的矜高自傲始终悬在骨骼和心腑里,一身清气不曾掸落,出谷便到最凶险的前线去。但他所能在军中救治的人,无不是早已看淡生死的军人、官兵,能救则救,若不能活下来,病患自己也不会怨他。但他心中也有汇集成川的河流,在日复一日的行医里,他把人世的苦难看得通透,以为万物终毁,却被一个少年始终仰着雪亮明熠的双眸期盼着。
——“您能救我师兄么?”
满身是血的少年在天策府兵赶来时就已经肩豁血口,绵长的刀伤几乎斫开了他的骨头。拄着剑不肯化为枯骨的人一字一句,声音却很清澈,无比相信他。李忱说,大概是活不成了。一个半大少年,会有很强的求生欲么?但是薛雪游一直紧紧拉着裴远青的手,鲜血淋漓、伤痕泥泞,把他的手掌攥红,久负疏狂的医者忽然、也第一次回答李忱的判断:
——“不,他会活着。我会要他一直好好活着。”
毕竟,他是如此信我。信我是能救他师兄的人,信我优于伤势极重的他以前,会先救得了他的师兄。裴远青无法不回应一片纯白静澈的期待与信赖。让他活着,回应这份期待,他想。但薛雪游在醒来后却放开他的手,不再那样全心全意而虔诚地看向他——只有被他肏弄、软倒在怀里的时候,才会重新那样依赖。
裴远青垂敛眼睫,一字一句,似乎在久隔经年以后,回应着什么:
“我能救你的师兄,也能救你。”
“我坚持走在自己行医的路上,原本没有许多尘世的挂碍。但在回应你的期待以后,我无法不超出一个医者的本分去看待你。但你只是敬畏我、感激我,并不知道我要什么。”
雪游眼睫一簌,他抬起一双漂亮清澈的鹿瞳,有些吃惊。
“就像你现在一样,很吃惊,对么?或许你还会想,我为什么要直言相告,如果彼此不说,你心中便无歉疚,大可以一片赤诚感激地待我。”
裴远青声音略顿,依旧坚润清淡如棋子敲扣,浅淡超逸的山间薄岚,在晨重的花谷重重墨岫里透彻,如雨后新雾、如日光久沐。
“但我无法欺骗自己的心,也无法对你长久欺瞒,我并不是那样的人,说隐忍、忘怀、或悲观,没有这样要求过自己。我有自己要走的路,行医漫长,行者慎当,既然已经靠近你,却无法长久地得到什么,那么我原也不打算把期待强加在你身上。”
裴远青伸出一只手,轻轻抚在雪游怔滞清丽的颊边,却并不放纵抚摸,也无特意克制的情潮。得到过,已经够了,何必要求许多呢?端方君仪的青年垂下眼睫,
“你心中有许多事,或许有对旁人的一点喜欢,一点里要分成十分,十分之一中拆作百毫,那一点才是我。我并不是要汲取这一点雨露才能行走下去的人,所以我不求你。同行过一段,已有舍忍了愿,无复更想。即便也许不会再度相逢,但曾一起走过的路,我永志不忘。”
他声如玉落,却负天性的了深彻然。温凉的手掌轻轻抽落,雪游被抚摸过的颊上却无声地滑过一滴莹珠似的泪,然后在怔滞雪白的面色里,渐渐、涟漪聚澜低在颌角滴落,皙润柔软的胸颈肌肤上晶莹一片,泪如雨下。
“别哭。”
裴远青把他面上不住洇落的眼泪揩去,坠下的眼泪像铃兰的苞穗,似乎每一滴都会在自己的心弦上拨响,明明又灭,望而获有,据而不属,失而复得,得而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