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在教导我节俭，现在想一想，他应该只是单纯地觉得我不。

“……?阿越。”

但现在他的眉平和地藏在剪短了的发下，我有了机会可以仔细地观察童年不敢直视的那张全脸。

岑先勇表情复杂，我把买的东西收起来，刚准备走，听到他在我背后冷哼了一声，说，“养不熟的野。”

原来加个你字，能这么戳他肺。

我还记得他的眉总是斜着飞起来的，又黑，像是一个警告一样，我以前总是盯着他的眉看，这样能勉预防一些他突如其来的施暴。

什么时候长了那么多皱纹呢？皱纹真是很神奇的东西，就像是树的年，一又一，罔顾人的意愿，把人雕刻得平和。

张东东一边泣一边打着嗝指使我去给他买纸巾和苏打。

“……?爸。”

我的手又控制不住地发抖。

冰淇淋而已，再贵能归到哪里去？有你的烟和酒贵吗？有被你砸掉的家贵吗？有被你打伤后不得不去医院包扎治疗的医药费贵吗？我看着他，心里充满了不解。

张东东脑不好使，对有的课文倒是背得熟，只是哭得大脑少，我说完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想要打我我却已经跃着跑开了。

“我哭这么伤心我这么严肃你还笑！”这一笑完了，张东东气得脚，又因为哭得厉害，呼不畅，差一气背过去，我生怕张东东真的撅过去了，赶快扶着他，拍他的背给他顺气。

自动门在我面前打开又闭合，机械的女音响起谢谢惠顾的送别语。

“你知的吧？我、我要无糖的那……”

57.

岑先勇连说话的声音都大了起来，脖上的青狰起来，隐约又有了些以前的样。

我把冰淇淋往前推了推，示意他扫码，然后说，“啊，对啊，你前妻和你儿给我零钱特别多，我连暑假工都不需要打，手上的钱就多到可以到玩了。”

看上去蛮好吃的，于是我挑了一个来。

我学着他说话，“我哪儿说错了？不是你前妻和你儿？”

“丢掉啊！你岑先勇不来这事吗？你这人丢掉一个小孩就像是丢掉一只猫狗一样，不是经常这事吗？怎么，你千百年发一回善心就被我遇上了？”

这家便利店小小的，位置也不算太好，就在不远人量更大的地方有好几家大型的连锁店，它有多余。因此店里没什么人，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广告牌独自闪耀。

他还算有职业守，低下，把我选的几样东西一样样拿去扫码。

“领养证上的收养人没写你名字？那么不情愿当初收养我什么？我求你养我？”

一样。

我小时候很怕他这样说话，就好像我有多痴心妄想一样，哪怕是些并不贵的小玩意儿，但岑先勇就是极其吝啬，好像我抓在手里的不是几角钱的糖果而是百万的黄金珠宝，他的表情吓死人，所以很多时候我都会选择把想要的东西放回去，他大概也习惯了这样对我说教，没有继续扫码，等着我把那个在他里拿我妈和我哥的钱奢侈来的冰淇淋放回冰柜去。

我拿了张东东喜喝的无糖苏打和一包纸巾，结账的时候看到首映台边的冰柜里贴着大大的广告纸、宣传着一个新味的冰淇淋。

店员猫着腰在收银台里坐着清扫，我等了他几秒钟，他似乎都没有发现我，我于是敲了敲收银台的柜面，“不好意思……?”

我讨厌死岑先勇了，养育之恩像是一条绳系在我的脖上，让我像狗一样地匍匐在地，永远卑微。以前还要顾及他给了我生命，现在知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却又不

他暴怒地看向我，我直视着他的睛，我想好了，如果他打我的话，我会往后退，监控拍到，我又要把他往局里送一次。

“好好好，我去给你买苏打，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嗯？”

那个店员显然受了惊吓，猛地抬，碰到柜，发很大的一响。他有些慌忙地站起来，然后我们对上视线，都有些不知该什么表情才好。

在我们短暂的对视中，他突然地胆怯了，或者是惊诧了，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你知了？”

温和的岑先勇，真是难得一见。

说实话，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见到岑先勇工作时候的样——便利店的制服是很清的蓝白，他那又很净，看上去十分陌生，记忆中岑先勇不是穿黑就是白，上他那张因为输钱和喝酒而憋成猪肝红的脸和狰狞的表情，活脱脱一个从地府前来讨命的面。

我以前不信我和岑先勇也会有这样不用明说的默契，现在却能平和地颔首，说，“我知了。”

“你说的什么话，你不会叫人？那不是你妈你哥？”

但是我该知，岑先勇不会是多沉默的人，他扫到最后那只冰淇淋的时候，冷笑了一下，“你妈和你哥给你钱还多是吗？吃个冰淇淋都要吃那么好的？”

岑先勇愣了一下，继而用很厌恶的语气说，“我本来就不情愿你来，要不是你妈……?”

此时已经是晚上了，薄云藏着一面羞怯的月，月光并不十分张扬地落下来，像是漂浮在空气里的金粉。我踏着月走附近的一家便利店。

太久没见，仅有的那些回忆也不算太好，却不约而同喊了亲密的称呼，我们都有些尴尬，久久地踟蹰在原地不知该什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