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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不感谢他捡我回来给我一个家、我恨死这一切,为什么不让我当初死在路边好了?
岑先勇这种畜牲偶尔的善心是我一辈子的噩梦,我永远不能摆脱。
我声音忍不住地大起来,裹挟着我不甘心的怨气——感谢吗?感谢的,无论是谁,给我生命,我都要感谢,但我唯独不想感谢他,我不想感谢岑先勇。
在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在我还以为我是他的孩子的时间里、在我还曾经本能地有过一些孺慕之情的时间里、我曾经非常渴望岑先勇能对我笑一下。
我渴望他身上没有烟酒的味道、我渴望他下工回家后陪我玩一会儿小赛车,他满是茧子的手掌抚在我头顶,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温暖和安全感。
我渴望我们的四口之家是完整的、厨房里有饭菜的香气、家具是老旧但是完整的,墙上有褪了色的奖状、妈妈的头发带着柔和的香气、岑北山可以和同龄人一样做个小男孩,而我可以懵懂和无知,做小男孩的小小男孩。
我非常渴望,因为我们的家庭曾经短暂地拥有过那样的时光,普通却又幸福,像是我认知里的任何一户平凡人家一样。
但是岑先勇没能继续做那样的父亲,于是家庭开始崩坏。
我很长一段时间里,觉得这是我的原因,如果没有我的话,家里会再富足一些,岑先勇就算下岗也可以很快打起精神再找到工作,而不是看着存折上急剧减少的数字而破罐子破摔、坠入赌博和酒精的怀抱中。
那样的话,妈妈就可以不用以泪洗面,岑北山可以不用急速地长大。而我可以不用整日惶然。
但是我能怎么办呢,我不能自私地一个人消失、我不能把一切归咎在自己身上因为那样会让哥哥妈妈伤心,我不能对不起哥哥和妈妈,所以要厚着脸皮把所有的苦难均分成三份,然后咬着牙坚持,继续生活。
但是最后却又告诉我,他们其实是不用受这个苦的,我只是一个外人,恬不知耻地为他们带来了厄运。
我崩溃地问他,“你为什么要收养我啊?”
岑先勇更是愤怒,“老子给你生活还给错了!”
“你给了我什么生活?”
如果生活是痛苦和绝望,如果痛苦是无尽的罪恶感,那么我确实拥有了这样的生活。
我很想问他,为什么收养了我却不爱我,为什么收养了我又要责怪我,收养如果不是因为爱为什么要收养,如果是为了爱为什么只给了我打骂和痛苦?为什么给我一个家然后又在我的面前把它打碎?收养我就是为了让所有人痛苦吗?那我到底是什么,是无可解的厄吗?
“爸爸……?”我无意识地喊出这个喊了十多年的称呼,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喊他爸爸。
可是自从我有记忆起,我的爸爸就是眼前的这个人,我就是岑越,岑先勇就是我的爸爸,我的家就是这个支离破碎的家,我的生活就是这样无望的生活。
让我改,我无从下手,束手无策。
“为什么是你收养了我?”我看着他,有些魔怔了,不知道在向谁发问。
岑先勇却因为我的这句话突然平静下来了。
“谁说是我收养你的?你说得没错,你比小猫小狗还要惹人烦,我能杀猫杀狗,怎么可能狠不下心去丢掉一个不是我的种的小孩?”他轻蔑地看着我,像是透过我在看一些已经蒙尘了的岁月,“那时候厂子经济效益不好,她大着肚子也要去给人家当洗衣婆。公交车提前一个站下,可以省五毛钱,她舍不得五毛钱,大晚上的提前下车走夜路,在芦苇边摔倒了,孩子没了,她精神不大好,我和北山每天轮流盯着她,怕她出什么事,结果有一天她突然好了,因为北山在放学路上捡了个没人要的孩子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