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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地抚摸我的鬓边,温热的水沿着耳后往下流。我只听得到哗啦啦的水声和脚边草丛里小虫子的鸣叫声。
“这个时候还有蝉吗?”我问外婆。
“有吧。”
“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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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当有呗。”外婆总是这样慢悠悠的说话。
她在我心里是个哲学家——小时候,她经常坐好几个小时的大巴车来看我们,那时候妈妈总是离家出走,外婆会很认真跟她讲道理,“你不能只在你需要孩子的时候才做妈妈呀。”
妈妈在外婆面前也变成了一个爱哭鼻子的小姑娘。
外婆很厉害。
“外婆,今年葡萄大吗?”
“不大。”她说,“你们不回来,葡萄都不长大了。”
“啊,真的?”我信以为真,有些紧张。
外婆咯咯地笑起来,“骗你的,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一年长得好、一年长得不好。”
我又说,“外婆,我哥他还有事,他说过几天才回来。”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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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对不起哦。”
“对不起什么?”
“我先回来了,不是哥哥先回来了。”
“哦,这个啊,没关系,”外婆悄悄跟我说,“你比你哥哥可爱,外婆更爱你。”
我听了,鼻子又很堵,只能尽量瘪着嘴,忍着不哭出来。
我不喜欢哭啊,我最近老是哭,可是眼睛不听话,它好像总是湿漉漉的,我想那是因为眼睛也有很多话想要讲。
幸好我是闭着眼睛的,如果真有眼泪,我也可以说是洗发水流进眼睛了。
我很小声地说,“外婆,我不是妈妈的小孩。”
这句话说得很小声,因为我心里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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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想说的不是这句话,我是想问她,外婆,我不是妈妈的小孩,所以也不是你的小孩,你还要我吗?
但我实在是太胆小了,完全不敢问出后面的话,只敢很小声说,我不是妈妈的小孩。
这已经耗尽我很多的勇气了。
外婆的手轻柔地拂过我的后颈,把流到脖子上的水擦去。外婆的手已经很老了,和外婆一样,经过了很多个岁月,皮肤失去紧致,柔软得不可思议,暖暖地捧着我的脸。
她捧着我的脸把我的头用干爽的大毛巾包起来,擦干了之后用边角擦我脸上的水。
我不敢睁眼。
“小宝。”外婆叫我,我又想哭了,只有小时候的岑北山和外婆才这样叫我,只有他们才会把我当作宝贝。
“你知道世界上的外婆是这样成为外婆的吗?”
外婆牵着我在葡萄架下的摇椅上坐下,我坐在小板凳上,头靠在她膝盖上。
她说,外婆就是一个女人,有了一个小姑娘之后,陪着这个小姑娘长大,然后小姑娘又有了小小的孩子。
逢年过节,小姑娘带着小小的孩子回来,给她们最好的食物和最温暖的床,在每个寒暑假,再守着小小的孩子在院子里长大,就像看着他们的妈妈一样。
就这样成为外婆了。
没有特意想成为外婆,但是自然而然地,就被很小的孩子叫做外婆。
“你和北山一样,是我的小姑娘亲手抱回来的,你们一起在我的院子里度过了好多个夏天和冬天,有什么不一样呢?”
晚上我一边给岑北山打电话,一边吃外婆给我晒的地瓜干。
我光着脚在床上翻了好几个滚,岑北山才把电话接起来。
我心情特别好,因为外婆还是最喜欢我。
电话一接起来,我就很大声地喊岑北山的名字,“岑北山!”
“唔。”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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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边的声音低了一下,然后又变得清晰起来,“叫魂啊你?”
“叫魂能把你叫来吗?那我就要叫!”
我兴奋地一直喊他的名字。
岑北山很有耐心等我发完疯,又问我有没有好好吃药。
“等会儿吃,吃了容易犯困。”
“好啊你,把镇定的药当安眠药吃。”
我心虚,说,“什么安眠药啊,就是一点点的助眠效果而已啊。”
为了防止他又问我些有的没的,我赶忙转移话题,“哥你什么时候来啊,外婆晒了红薯干,还有好多好吃的,你不来我可都吃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