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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愣愣地看着,刘邦的凤目狭长,按理说促狭的动作圆眼做才可爱。但是这番情态里偏偏存了几分能见的倜傥,虽然有失稳重,却可以窥得、大概能料想青年时期村口倚门的轻佻。汉王的眼睫原来也是带勾的。
刘邦说:“将军,不如说说这酒怎么个好法?”
假如韩信上道,他就该说,因为这是大王赏的,怎样都好;假如他的确是个酒徒,便该一五一十地讲明理由。
可惜韩信不是王侯公子,没有尝惯了美酒琼浆的口舌;更无细细道来优劣的说辞。他只是鬼使神差,一口酒咽下去还没尝出多少味来,就说了极好。汉王温柔地注视他,他就失了神。
“大王……在下……”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刘邦等了片刻,接过话,开玩笑似的说,“莫非将军其实没尝出好处?”
“末将……”韩信一阵紧张,这是事实。
刘邦垂下眼,“哎,原来将军只是敷衍我。”
“韩信不敢……”
刘邦拍拍他肩,又笑,语气轻松,“不必如此正经。下人送过来后,我专门等你来。满心期待,还没喝呢,难免想听听将军的评价。将军不妨直说,初入汉中,也好教酿人改进口味。”
“再饮一杯?”
“……是。”
刘邦为他倒酒,酒液入杯的声音潺潺顷刻即停。韩信在液面上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他慢慢地喝了,酸甜和辛涩在口腔中发酵。“有杨梅的味道……”他迟疑了一下,道:“是好喝的,只是余味似乎有一点点酸涩。”
刘邦这时也饮了一口,咂摸了一会儿附和道,“确实。”
“听你说极好的时候,还以为真是什么佳酿呢。”他叹了口气,“其实将军不必拘谨,也无需奉承,好便好,不好便不好,有话莫隐瞒着。”
韩信捏酒杯的手紧了紧,“末将明白了……”
哎呀,不是。他没有敲打的意思,只是恰巧在这个话题顺嘴一提……刘邦当然看出韩信的紧张,此刻挺有股弄巧成拙的感受。他试图安抚,希望把气氛恢复成轻松愉快的样子。“将军呀,早说你我不必拘谨,放松一点?”
“来来来,我与将军共饮!”
刘邦伸手与韩信碰杯,杯口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酒水起伏。液滴晶莹。
果酒酿造的颜色与汉王的衣袍颇为相称。韩信一饮而尽,脑海里不期然地想起七月里早已成熟的杨梅果肉那沉凝而鲜艳的红。在绿叶遮蔽间散发出馥郁的、特殊的香气。军营外有一颗杨梅树,他曾去过也嗅到过——不知道是否是口中滋味导致了联想。但是酿出来保留的甜汁在味蕾放大,入喉之后仍让他下意识地再吞咽,不敢抬头看。
而那位却毫不知情地问,“韩信,你怎么低着头?”
啊……
韩信看清楚红袍下摆的纹样、对面案角实木的划痕、朱色墙漆,现在不得不抬头望向汉王的脸。与那双凤眸对视。
他在那棵杨梅树旁闻到隐约香气,就可以拨开枝叶看红果上阳光的斑驳,凑近细嗅。但难道他在这里也可以这样放肆吗?酒水分明才一两杯下肚,他却已经担心醉意上涌的大胆。或许已经有几分醉了,否则何以解释他竟觉得刘邦眼神暧昧。
“将军,你以前不这样局促的呀。”
韩信想,那是因为以前没发现对您有情。“大王……”他嗫嚅着说,自觉今日每句话都讲得拖黏,他忽然福至心灵,“大王这几日似乎也与前些时候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