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也会和我聊这等事，可惜，无酒。”

“青为戒。”主人竟答，“西苗有一旧族信奉翳鸟，以幼儿为牺牲，杪掷于盘风岭下。如今这一族但存雁，鲜为人知。断绝旧俗，是自我而起，自当由我而终。”

“后来呢？”

“你的论调很有趣。”他泛泛一说，又刁钻地断章取义，“什么都放得下、什么都输得起，不是佛就是，我是人，满打满算占了一个人字，比你这个全差远了。”

认萍生该是一介赌徒，慕少艾尚且不全是。他背对南神翳将手浸中，秋刺骨，冻凝为镜，缕缕血，分明如剔。

他侧面，解衣而下。

主人坐廊下阶上，膝髁托着肘弯，胫脡挨着青石，足前一盏，血盈盏，蛊盈血。人未束发，涅文隐隐，其下瘢痕离离，便是袵噬肤与石阶两端的差数。

诱天光山影溺。

“心得。”南神翳缓缓一念，两字之下，血腥翻卷，“只此一条：人无恒胜、无恒败，若是输不起，哪怕未尝败绩，也仅是虚矫的殊荣。”

“不累吗？”烟雨客卧去大半石阶，拨发描摹，“为何是翳鸟？名姓？”终似不乞一解：“不愿说就算了。”

你的纵字狂到没边，留一分余地不好吗？”他捡起一片碎石随手掷，石片几度起落，扎池中。“当心纵得太过，收不回本钱。”

是翳，也是……

允与不允？

他曾于中夜见一人，知他盛情撋纵，见他眉渲薄檀、刺青鲜妍。双吻熟，便匀开饱满莹泽的醉梅绛，诱人倾首啃几枚牙印。

烟雨客莞尔趋前，神守狠愎，佻语历历。

他效仿认萍生坐于畔，看中眉目幻忽，看他所输不起。

之意，在乎照影而知己。

“哦？”

“

“允吗？”他自问，言辞恳款，兀然惑惑，“也不是你允不允了。”

草木浸透难舍难分的气，山岭是丰腴的凌冽，一层层，一叶叶淡搭接。翻的杏黄拌不匀熟的石榴红，晚霜白敞着着的襟裾，辗转脱针指，过一坪初翠。齿间破一颗早杏，方生时青涩，殷切时甘洌，久熬还苦。昼景愈盛，抚绕微隙，纷至沓来，如鲸膏搽髓，燃长夜为长明。

言者安然以待，仿佛不曾有半字放浪，仿佛不将逆心宣彻便无以圆满一情心。

相握的手发凉。养蛊人不解他因何惶，而隐约觉知，若应允，则成一片残心。

贪便来取。

“我也有我所不可失。”

玉鉴当空，月华犹落珠嵌清波。这山是南神翳早年闭关之所，黑派腹地距此不远，而险峰为屏，又不能为人目及。他并不探知黑派地界何在，正如岑岭不可窥天极，前路亦不止于九服。故山之意，在乎追天限日。

烟雨客不觉趋趋。

养蛊人在天光下，山中。

“翳？也许是。”

南神翳：“有所得必有所失。要赌徒，又惧十赌九输，未免可鄙。”

烟雨客但持一柄忘年岁的老烟，任白烟弥散千百里。

早朦朦卷帘，数痕轻翾一浪浪推开。

“我曾以为，医可蛊，蛊可医。”

“又打哑谜啊。”箕坐不饱惰心，认萍生曲肱枕草，快赏千珠擂碧。此景太好，好到忌讳话轻易脱，也太坏，坏到目眩迷离而不落机心。他捉草尖，神闲闲，心沉沉：“蛊与医术之别吗？”

而之不同于山，避趋下。既违吾心，又缘何留取其形？

“我。”

晷漏颠越，醒苏已近日昃。烟雨客畅惬慢惰，就松散着睡皱的衵衣下榻，同游者，虺蜴蝮蝎若，竞相趋前。

烟雨客于绿情见苍骨，从袖袪搦至襟，又逆着轻轧。

如何不炽心。

养蛊人闻声一侧，曾窃攘的荒时月如苦茶倒还，预夺杪绿情。

白烟缠络，一泼初醒天光。

杀心成十，一贪心，贪你。

“他日，西苗与中州可以形同手足，蛊与医却绝无可能。草木石针皆为静，可制，而常人以为蛊虫不可制。蛇神去，珥蛇者死，绝地天通，此后唯人，我不走那条路。”

闻者愕顾。

那便只有一路可走，夺权制，覆天机，勖人事。荆棘丛生，红汤满涯。

输不起什么？

认萍生收指成拳：“看来你输得不轻，还颇有心得。”

他顷向忍心。

养蛊人眉峰隐斜，尾指匿袖。营垒后早有谋人守株，包覆掌背，又转守为攻勾摄。他无意挣挫，长睫一扇一捻，编隐密纤柔的酥懈，着疑惑送来，净得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