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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Liebe(3/6)

”……是有几月没见了。

他的态度有所软化,缙云自认理亏,双手撑着床沿挺直上身。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巫炤按住缙云发际,横向一拂,“不是美梦。”

缙云僵了僵,没躲。

窗帘蔽去紫红天色,昏惑的灯光拉起幕布,而巫炤在描画他,在抹去梦境与真实的分野。他闭上眼睛,像是无意识的防备,又像是有意识地强迫自己面对。

“天空呈铁灰色,横有黑色枝杈,树枝上没有树叶,应当是冬季。树木围绕着一列石碑,碑上没有刻字,碑前是一滩血泊。”巫炤逐一安放景片,“有人躺在血泊里……但他只是无数人中的一个。”

巫炤和缙云交谈时一向放松,嗓子松下来,柔润得判若两人;他刻意放慢语速,柔润被拉长成丝,一缠再绕,富有层次。他以声音为他唯一的听众作画,以指尖勾勒缙云的面部,一笔笔轻描淡写地刻划。

文字组织的场景经由听觉、触觉传入神经中枢,最终在缙云脑海中形成图象。他握着太岁走在茫茫的冬景里,走过路边散着青黑的枯枝,走过一排排无字碑,来到血红染遍的坟场前。

那里躺着一个人。

起初他只具有基本形体,随着描述的累积细化:残破的风衣,掉落的袖扣,空空如也的弹夹;从右上到左下割开的胸腹腔,外翻的脏器、骨头和稀烂的肉,但这些还不足以表明他是谁——

“即使身为强者,也终将死去。”

——每一个人都会死去。

他急促地喘息,揪着衣领上提,那张脸——

“如果是我呢?”

——巫炤的脸。

在织网般轻划了无关痛痒的数刀后,他持刀扎中了所有布景的灭点——缙云唯一不设防的要害。

巫炤的指腹也恰好按在他下唇柔软的凹陷处。

“如果是我,”他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或者是我看到的你?”

缙云颤了下,还是没躲。

巫炤用右手拾起掉在床沿的小木人,摸到圆润的那端,朝下移了一小截,扫到那枚小巧清晰的图腾。听觉弥补了视觉的缺损,轻微的碎响和男人加快的心率一并落入了他的陷阱,即便这在预料之中,那两个闭合的小圈也像甜甜圈那样腻牙。他撬开这只蜂蜜罐子,指尖揉捻了一下,再贴着凹线削出来:“刻完了帮我刻一个,你的。我不想再梦见这种东西。”

缙云还在血泊中沉浮。

幻象世界的计时器疯狂加速,“巫炤”的躯体先变得僵硬,然后又变成水蛭般的黏滑,皮肤从苍白转为青绿再转为偏绿的深褐,组织液析出后又变回另一种白色。缙云的计时器则永远卡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似乎在延长、加深尸骸加于臂弯的实感。他的手脚却无法动弹,甚至来不及擦净尸体颊侧的血点。当他的时间终于与世界同步运作,白骨化的尸骸已弱不禁风,一触即碎,凑成白磷似的一小撮,燃了,散了。

即便成分类同,唇吻和指尖仍有差异,前者更柔软、温热,离心脏更近,血液泵入就给它更高的温度。但“更高”只是相对巫炤的指尖而言,它仍旧没那么分明,飘忽地掠过鬓角、眼睑、鼻梁,比幻觉更像幻觉。

他的眼皮在颤抖,千钧重负压在上面,取不走。取走了,怕那捧粉末压不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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